嗡嗡,嗡嗡,如有无数只蚊虫袭来,耳中响起接连不断的嗡鸣。
“钟烨。”
他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钟蔚的声音;仅仅两个字眼,却忽远忽近,缥缈失真,像被不断拉长揉扁的面团,他甚至一时没能辨明声音的来源。
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世界再次成了扭曲的漩涡,天地飞速旋转,蓝色的天、灰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纠缠到一起,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好像还在咕噜噜冒泡。
...什么?
他眨了眨眼,眼前突然又恢复了正常,也终于明白过来声音来自传音符箓,掏出来靠近耳朵:“怎么了?”
“我&?~/#……”
第一个字尚算清晰,紧随其后的却是一串彻底崩坏的杂音。
音调忽高忽低,也不像钟蔚的声音,倒像是昆虫振动鞘翅的窸窣声,又像叶子彼此摩擦的细碎声音。
“(;@??……”
那不可名状的声音持续着,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眼花的魔力。
钟烨道:“钟蔚?”
“啊…我在。”
随着这声音出来,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戛然而止。四周瞬间陷入一种不真实的安静,只有钟烨的耳朵里还残留着极具穿透力的音调。
钟烨问:“什么事?”
“我说——”
钟蔚的声音却又小了下去,变得极轻极柔,但极其清晰,让这看似正常的语句透出更大的诡异,钟烨不得不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他飘忽的尾音。
“——你死了。”
钟烨浑身一震,视线突然清晰,发现自己仍站在地上,阿溪也脸朝下躺在脚边,自己根本没移动分毫,更别说背他起来。
下意识想扔开符箓,可指间传来的并非符纸触感,而是刺痛。低头看去,手里只有一团黑黢黢的阴气。
那阴气像活物,一弹一缩,狠狠咬住他的手腕,一股阴寒冷气从它身上渡过来,钟烨的身体骤然僵直不能动,眼前天旋地转上下颠倒,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拽进无边的混沌。
…不能死在这。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努力调动全身的法力,阻止阴气侵入全身脉络;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僵持不下时,冥冥之中,胸口生出一股稳定而绵长的热量,温和而坚定,把他从阴冷中带出来。
原本几乎堵塞的气管骤然通畅,钟烨大口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冷汗滚滚而下。
手头仍残留着痛感和拉扯感,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死死抓住自己的人手。
猛然侧头,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不由得头皮发麻。并非被眼前诡异的情况吓到,而是因为,这个人他认识,就是与他一同出来搜寻阿溪的天师之一!
就在半个时辰前,两人还曾打过照面!
那天师被钟烨晃了一下,腿脚僵硬地站稳,却不看他,眼神没有看任何地方,对近在咫尺的钟烨视若无睹,满是虚无。
“你好?”
钟烨又叫他名字,也得不到回应,只见他身上冒出和阿溪如出一辙的阴气。
可就在分别时,他明明还一切正常。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刚才?
还是说,很久之前?
电光火石间,钟烨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所有天师,无论男女老少,都必然踏入过那座祠堂,而伥鬼在祠堂之下埋藏的东西,无日无夜不发散的阴气,早已无声无息地侵蚀了每一个人。现在,那些阴气开始发作了。
方才状况说明他也中招了,万幸挣脱出来,但别人,显然未能逃脱这阴气的侵蚀。
他迅速掏出传音符箓,试图和钟蔚取得联系,那边毫无音讯。
完了。
如果他推测没错的话,现在家族所有活着的天师里,只有他一个还有神志了。
——很久之后,钟烨才知道,伥鬼最厉害的能力,不是伪装,也不是吞噬,而是致幻。
它的真身也不在钟知行体内,而被它自己埋藏在祠堂之下,这五年来,真身散发的阴气,携带着它最强悍的致幻能力,侵蚀了每一个人。
伥鬼几乎不具有弱点,它的阴气无形无质,无色无相,恰如空气本身,悄然潜伏在每个人身侧。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钟烨一直以来想错了一件事,他原以为,那伥鬼定会费尽心机,在众天师眼皮子底下精巧布局,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取元玉的躯壳。
可事实是,伥鬼的图谋简单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它要的,是趁此机会,将整个钟家的天师血脉,一并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