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伽垂着眼睛,没人看得清楚他的眼神。
利善的目光移向他死死攥在手里的长刀,很不屑地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欢迎父亲吗?”
阿萨伽抬起手,尖锐的刀尖稳稳对上了大首领的喉结处。只要手一动,眼前人的性命顷刻间就会消失。
利善却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他咧开一个笑容,说:“你不敢。”
阿萨伽声音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他竭力压制的微抖:“不会有人知道的。”
大首领的出现一定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因为骊族的分裂太突然了,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几乎算得上是被捡漏了。
即使大首领平时残酷暴戾,但是在他的高压统治下骊族确实能够和荻族并肩,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大本营都回不去的情况。
倘若又有人来倒戈,向着利善,战局势必会变化。不管大首领有没有能力再独自出来统领。
利善扯了扯嘴角,动了动酸痛的四肢,他从被那个该死的白眼狼放走后就一直在逃命,两腿快没知觉了,就被阿萨伽旁边的这个小崽子捡到了。
一双与阿萨伽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睛闪着光,他勾唇:“你知道的,我不是在说这个。是你不敢。”
即使阿萨伽极力否认,然而利善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依然无可辩驳。
无论是锋利立体的五官,还是狼一样翠绿的眼睛。他给阿萨伽尔带来的都是肉眼可见的。
而只有细细观察,才有人能从他眼底的犹豫和善良发现他母亲的遗物。
“你早恨我了,就算你一直装得很恭敬,我也能看出来。”利善呵呵地笑着,“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了。你猜出来了你母亲恨你的原因,是不是?”
他无情道:“你觉得你母亲讨厌你,是因为讨厌我是不是?你想转嫁到我身上。”
阿萨伽瞳孔骤缩。
他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曾经试过刺杀。
那时候当然不知道什么护卫和暗线,他只是在第二次被带来大营待着的时候,在听到所谓同胞兄弟姐妹嘲笑他母亲的时候,拿着一把小刀走进了利善的宅子。
那时候利善在睡觉,他在旁边站了许久,手中的短刀被他死死握着,一如此刻。
他最终没有下手,利善突然睁眼,他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利刃脱手。利善什么也没说,甚至还是笑呵呵地把他送走了。
利善摇了摇头:“你真像我,可惜你母亲还是污染了你。”
他杀了他的父亲,于是爬到了这个位置,在彼时艾尔塔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站稳脚跟,呼风唤雨。
阿萨伽却怯懦地犹豫许久,最终没有下手。难道这不是他那个燕人母亲的错吗?
阿萨伽寒声:“那时候我没下手,不代表现在我不会。”
大首领笑眯眯地仰起头来,说话沙哑难听,语气却笃定:“当时你不会,现在你更不会。”
阿萨伽刚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你在圣地长大,我能猜到那群老家伙怎么教导你的。和善、仁慈,是不是?所以你假装其实没有那么恨我,演绎一个儿子的形象。”
“当初那几个老家伙联起手来想将我炸死,你知道,你没有帮忙。我猜,他们死的时候你还后悔该阻止他们,是不是?”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分明看见了我的人,但是你还是没敢直接来找我是不是?”
阿萨伽面上古井无波,然而颤抖的手将力传导到刀尖,大首领的脖子冒出了紫红色的血珠。
利善感知不到疼痛似的,语气里竟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你那个好朋友,我让他去害死你的时候,你也猜到了,是不是?但是你没有下手杀了他,所以最后,你的小队都死干净了。”
利善说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和满意。
“是你干的。为什么?”阿萨伽不稳的声线再也无法压抑,他几乎咬牙切齿,翠绿的眼睛拨云见日,现出了海一样的悲哀。
“不为什么。”利善咳了两声,身体弯成了煮熟的虾。
“我想帮你长大而已,可惜你还是太懦弱了。真是愚蠢!”利善猛喘两声,嗓子呼噜呼噜的。
“你做了什么?牧六不会随便背叛我。”阿萨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着一股无法释放的闷气。
“我做了什么?”利善费劲地喘息着,头深深垂下,身体摇摇晃晃,“利益罢了。我让他变强,让他变得可以跟你比肩,不好么?”
谁能抵抗流砂晶的诱惑?喝下去,短时间内能像一头野兽一样战斗,狂揽战功的时候、平步青云的时候,谁能抵抗呢?
牧六和阿萨伽一般大,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孩,没有像阿萨伽一样背着沉重的责任早熟,面对“圣水”,他理所当然地沦陷了。
“懦夫!”大首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呵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阿萨伽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即使大首领已经昏死在地上,他的刀刃仍然举在半空中。
手臂因为过于用力开始轻轻颤动。
碧琅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担忧地看着他。
利善说对了,阿萨伽即使已经长大,即使身体抽条到比他还要高大、强壮,他依然没有下手杀了他。
回了自己的帐篷,阿萨伽愤怒地扔开手里攥着的、亮洁的银刃,手心被刀柄硌出错综的纹路,一如他一团乱麻的内心。
长刀削去了沙盘上两军之间横亘的大峡谷的一个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碧琅慌忙退出去,走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
他总觉得,少主这时候莫名的脆弱,也许需要安慰。
但肯定不是他的安慰。
碧琅叹了口气,想起来几天前的傍晚,他巡逻的时候看到的那道倩影。
谢飞琼身量算不上高,顶多能到艾尔塔姑娘的中位数,却总是散发着安稳可靠的气息。
奇怪,她又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