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抱歉,都怪我,我跑得太快了。”女生显得有些焦急难当,十分懊丧地连连道歉,随即蹲跪在地上开始收集纸张。
沈景祈也蹲下身子,伸手从桌底缝隙将四散逃逸的纸张摸出来回收。
各色纸张和材料混杂穿插,除了把纸张都找到以外,还要分出来重新进行排序,两人不谋而合地专注先把遗落的东西找到,一时间无声的静默弥漫周遭。
幸亏散落交叉的材料只含盖最上面的十几页,底下的页码并未受波及,因而只大约过了五分钟,就已经全都排列完毕。
“不好意思啊,”那个女生复又抱歉地说,“给你,我都挑出来排好啦。”
沈景祈接过来说没事,转头就把材料放在背后闲置的办公桌上检查有没有遗漏,他仔细翻了一圈,发现只差最上面的个人信息表没有找到。
“谢谢班长,”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紧接着沈景祈感觉有人骤然接近后背,旋即一道听起来十分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声音悠悠响起,“同学,这是你的吧。”
那道声音舒缓和畅,带着一点慵懒拖长的尾音,但只是浅尝辄止,却不显粘腻瘆人。
沈景祈已经知道是谁了。
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不假思索地转身望去。
果然,那张脸如他所料布满春风,笑容也恰到好处,白皙的皮肤在白炽灯光亮堂的室内显得愈加冷白。
沈景祈以略微仰视的角度看他,可以避免因为直视他眼底从而暴露出难以压制的探究意味。心下稍安,他冲那个男生应酬性地笑了笑,不动声色把个人信息表接过来,然后十分循规蹈矩地说了声谢谢。
从狭窄工位穿过去的时候,那个男生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十分关切地帮那个女生一起拿走了东西。
老师正在审阅沈景祈所交材料的完整性。
沈景祈视线随意瞥见桌上材料,只见整齐洁净的纸张装订成册,最上面的是最近一个人交的材料。
右上角照片文质俊雅,旁边要手写名字的地方,赫然用黑色字迹漂亮签着三个字“邵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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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的食堂空地不如放学来得幽寂静谧,虽然未到饭点,但考虑到今天不少学生还是会中午留校吃饭,食堂后厨里锅碗瓢盆叮叮咚咚,生火炒菜冒出的袅袅白烟从窗户内奔涌而出,丝丝缕缕消融弥散,最终消失在碧蓝的天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到这里,都会想起那次被吴老爷子“追逐”的棚顶惊魂。沈景祈下意识朝视野上方看去,果然就见凌贺驰不顾形象地坐在蓝色棚顶边沿,两人视线直接相撞,他眉峰略微一抬,似乎在赞扬嘉许自己优秀的观察意识:“你这一趟时间去得可够久的,你再不来我都就要走了。”
他貌似没有起身下来的意思,只对沈景祈说了一句话,便又开始重新眺望起远处的风景。
沈景祈想起刚才他那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颇有些故意似地加以试探:
“你叫我过来再练一遍,那具体练什么?”
却不想他轻飘飘地坠下来一句:“不,今天不练了。”
“那你把我叫过来干嘛……”
“去坡道那边。”凌贺驰抬起下巴点了下远处。
沈景祈:???
眸光闪动,坡道尽头望水胡同里杂乱无章,哪怕已经被母亲打破了先前刻在记忆里的可怕印象,但那种不自觉的抗拒感依然如影随形。更何况,沈景祈此前所遵循的人生路线始终不偏不倚——按部就班依照父母的期望前行,从没有主动做出过任何“出格”举动,当然也不曾想过要突破现状。
凌贺驰的提议明显和他奉为圭臬的行为准则大相径庭。
换做以前,断然会被他一口拒绝。
但这次……
沈景祈垂眸不语,半晌再抬起的时候,却是浅笑着回答道:“好。”
悄然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如同闭塞的阀门被水流沁润,终究渗入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空隙。
凌贺驰之前其实应该看出来了,自己对坡道对面的望水胡同很是好奇,虽说向往的程度倒也不能称为焦急难耐,但恐怕那份潜意识里的期待已经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沈景祈识破却不点破。
日头并不浓烈,天空接近饱和的色调不明不暗,将沈景祈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光影分明,他目光澄明透彻,里面就像嵌着一小湾浅浅的星月湖泊,倒映在凌贺驰漆黑的眼底。
“话说今天的景色可跟九月底那会儿不一样了,你确定不上来看看?”凌贺驰问。
11月上旬正是清赏枫叶林色泽鲜红的最佳观赏期,沈景祈其实和大多数学生一样,都亲自见识过身临其境赤红连天的恢弘壮观景象,但考虑到人站在更高处,通过不一样的俯临角度,所见的风景必然也会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次再无犹豫,他上棚顶的速度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直接背着包三两下跳了上去。
沈景祈甚至觉得哪怕被老吴当场逮住,他也没什么畏惧之心了。
只见火红冲破天际,远处望水胡同方向间或插进银杏的金黄颜色,天地都仿佛是个大染缸,多种色彩交并汇合,生命的色泽活脱脱被全数展现在了眼前。
两个人翻墙跳落的时候,一辆三轮车正从他们身旁路过朝着上坡路进发。
时隔一个多月的时间,连几块鹅卵石都安然无恙躺在原地,一切都如原来模样,不曾发生改变,只不过贴在皮肤上的空气温度已经奔着冬天而去了,哪怕是正午阳光最为充沛的时候也能接收到阵阵的微薄冷意。
隐约的人间喧闹未见却已经感受到,沈景祈捏紧了肩上的书包带,就像要永久追逐三轮车一样,率先迈腿小跑上了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