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五分钟,沈景祈手底下的饭还是没动多少。
心里七上八下打着小鼓,忐忑中竟然还掺着点儿烦躁,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对面凌贺驰把勺子往吃完的餐盘上一放,站起身对他说:“如果同意的话,周二放学前告诉我,周三我就要把名单报给体育部了。”
“我先走了,中午估计还有一堆人来报名呢。”
沈景祈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里蓦地一松,拿起凌贺驰刚才放在他桌上的那罐饮料,易拉罐壁还留着温热触感。这是一听暖胃用的杏仁露,喝起来不是特别甜,但口感上却很细腻舒服。
食堂窗外浓荫匝地,树上栖息着三只布谷鸟,树枝上下颠颤,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映在他意味不明的眼底。三两下把饭吃完,出食堂在户外台阶站了几秒,然后久违地没有直接返回教室。
学校的景色十分美丽,沈景祈往后小院深处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很快就又到了那片让人熟悉却又陌生的枫树林。
不知何时开始刮起了风。
枫树林中无人造小路,他脚踩着摇落的一地树叶,身临其境地徜徉其间,脚下落叶咯吱作响,耳边此起彼伏的枫叶晃动,两种声音交相融合,展现出大自然无与伦比的生机盎然。
枫叶林尽头出现一条小径,最深处连着一间半大不小的砖瓦平房,平房背后靠着学校最外围的石墙。沈景祈来到平房正门前,正准备调转方向从左边较开阔的路离开,忽然一阵风猛烈吹过来,随即闻见一股刺鼻但不浓郁的烟味,沈景祈眉心微蹙,然后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
“操,就剩下这破烂牌子的烟了?你他妈成心逗我是吧。”鞋子拖拉在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从树木缝隙中悄悄望过去,只见靠近石墙的荒废台阶处,刘辛德揪着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男生头发,朝面前吐了口吐沫,自顾自骂起来,“妈的,要不是姓吴的那事儿逼和小卖部的娘们儿认识,她那个狗屁监控成天背后捅老子的腰眼,还至于连个烟都不敢买么。”
“真的只剩这个牌子的了,我和我哥一起去的,亲眼看到其他货还没上齐,架子都是空的。”辩白求饶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人脖颈被刘辛德猛力往下压着,脊柱快要折断似的感到沉闷不适,但又不敢挣脱得太凶狠,只得略微向上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平衡。
“差不多得了,你想闹出人命,然后让我来当第一目击者?”这时又一道声音悠悠响起,那语调听起来很怪,像戏谑调笑又像冰冷命令,上挑的尾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刘辛德往后一撤,骤然松开他那不安分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给烟点上火,他歪脖子刁着烟,问向那道声音来源:“话说,这学期比赛第一名能有多少?”
沈景祈凝神寻找几秒才找出最后那道声音的位置,那人站在刘辛德对面,几乎完全背对着沈景祈的方向,隔着杂乱从旁伸出的枝叶,只能大致看清他右脸的很少一部分,男生推了下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剩余那只手的指间燃着一点猩红,松散夹着支香烟。
只听他徐徐说道:“上周学校内部会议还没定下来,不过八九不离十,据说一个班能有1000块奖金。”
“卧槽,这么牛逼。那帮老顽固这次这么大方,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那这机会可得攥紧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其他班抢走。”刘辛德手里的璃弹珠嗖地弹出,奔着那个买烟的倒霉蛋脑门迎面直去,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忙俯下身摸索着把弹珠捡起来,畏畏缩缩躲在墙根后面,不敢进也不敢退。
“你们班里有几个蹲级的,年龄体力都占优势,还怕打不过?”男生慢条斯理地把手中香烟小嘬了一口,轻微的笑声揉碎在一阵清爽的秋风里,他嗓音听起来十分彬彬有礼,如浸透了清泉,清透又温和,和刘辛德那嗓门大咧的粗言鄙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不是怕万一么,毕竟三班那几个逼也不是啥省油的灯,姓凌的傻逼上次那事儿我还没跟他了结呢,这次借着球场比赛必须给加倍讨回来,狗娘养的瞎jb背后阴人,不教训教训他这口气我永远咽不下去。”
沈景祈看见刘辛德恶语咒骂的时候,手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耳垂下方脖子上的那块伤,那伤口虽处于后颈处比较隐蔽的地方,但从形状和大小来看应该伤得不轻,绝非日常玩闹的小磕小碰可与之相提并论。
刘辛德提到这事估计很是愤恨,咬牙切齿地兀自咒骂个不停,他对面那个男生偏头轻吸了最后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很快消失在了蔚蓝的天幕里。
他径自无声无息地走到垃圾桶旁边,将已经燃尽的烟蒂丢了进去,然后从衣服兜里拿出纸,把手上沾染的烟灰也擦拭干净。
沈景祈注意到,他虽然比刘辛德先抽上的烟,但其实全程根本没抽几口,就算把翕动红光的香烟放在嘴里,也只是一触即分,轻轻地浅吸一口,他似乎只是想短暂地过一过烟瘾,又似乎连烟瘾都不算。
就像是履行某种特定的人生仪式一样,完全基于例行公事式的庄严肃穆,没有丝毫真情实感可言。
又刮了一阵猛风——这一带除了沈景祈面前几丛茂密的低矮树木和砖瓦平房,再往前也就是刘辛德他们站着的地方,四周没有可以挡风的高大建筑。在这个较为空旷的风口中,就算抽上十根烟,烟味也会瞬间被风全部带走,不存留任何的证据与痕迹。
那个男生扔完烟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步态稳健地离开了。从沈景祈的角度,只见校服整齐洁净地穿在他身上,不带有一丝褶皱,那远去的背影显得气质格外文雅平和,仿佛刚才那个抽烟的不良学生行为只是昙花一现的虚假梦境,随着秋日正午这场浩然清风一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