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人已经不多了,座位空了二分之一,凌贺驰在楼梯口处贩卖机买了两瓶水,然后把其中一罐放在了沈景祈手边。
两人找了一处靠窗偏里的座位,室内灯没开多少,窗外阳光被一大片浓荫遮盖,光线比室外阴暗了许多。
路过沈景祈背后的时候,凌贺驰借着昏昧光线,看到他耳上那抹淡红余韵。虽然已经被冲淡和消失得差不多了,但在后脖颈周围那片素白皮肤的衬托下依然很明显。
“我直接开门见山说了吧,躲避球正式比赛,你有没有意向参加。”
凌贺驰坐在他对面,把餐盘和餐具拉过来摆好,又补充道:“当然了,还得加个前提条件,每天放学你和我单独练习一个小时。”
沈景祈其实在他找自己有事的时候,心里就隐约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因而说出的第一句话并不让他意外,但第二句凌贺驰说要和他单独练球,却实在有点语出惊人了,以至于他在几秒内短暂地怔愣住心神,木然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些什么。
凌贺驰看了眼对方微微睁大的眼眸,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立即回答,径自开始用勺扒拉手底下炒饭。他把里面的青椒全都给挑了出去,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放心盛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个班里大致有两种人,有些人乐于参加集体活动,有些人则愿意默默躲在后面,一声不响地不被人群发现。这两种人大概由天生决定,没有优劣可分。
沈景祈就是那种天生安静内敛,隐没于人海中默默无闻的第二类人。
他一直觉得这种划分区间,如果想要跨越是不切实可行的,如果有人逼迫自己强行违背基因天性,那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徒劳而返,甚至与原先的初衷背道而驰。
所以,他很早就接受了这种上天赋予自己的固有设定,牢牢地扎根在那片属于自己的性格土壤上,从没想过自己会参加那种暴露于人前的集体活动,也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些什么。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餐盘半晌,终于还是抬头对凌贺驰说道:
“我不参加。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帮芦笙争取机会,现在已经争取到了,我没有继续参加的理由。”
“拒绝得这么干脆,你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啊,“凌贺驰喝了一口汽水,把勺搁一边,“真不考虑考虑?另外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想单独和你放学后练?”
沈景祈的确很想问为什么,但到底还是盯着他什么也不说,直到凌贺驰被他那双纯洁无暇、清明却充满疑惑的双眼彻底搞得没办法了,才挠了挠头一摊手,用气音笑了下:
“行,我认输了——话说你们刚才场上传球配合,那一套战术就出自你的成果吧。”
凌贺驰直视着沈景祈,也不指望他立即接话,继续说道:“老韩他擅长高空接球,最喜欢跳高去拦球,但是那种齐胸球或者比胸口还要更低的球路,就会让他接起来很不舒服。我呢,对球路高度倒是没什么喜好,但我的习惯是不喜欢侧身去接球,所以如果球不是质量太低的话,通常我不会冒险去接。”
“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们每次在攻击我俩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我们各自比较熟悉或者相对舒服的球路,尽可能让过来的球一直处在我们不顺手的位置。我在场上那次失败的假动作,也是你指示芦笙立刻做出反应,转换角度改变投球路线的吧。”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针对我俩进行过研究,各种假动作、投球的线路以及对投球节奏的把控,这些都有过细致详实的布署,不知道我分析得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的成果?”面对凌贺驰一连串几乎板上钉钉的猜测,沈景祈不答反问。
“你看过棒球吗?”凌贺驰又拿着勺随意扒拉盘里的米饭,“棒球场上一个队伍的投手永远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全队输赢基本都在于投手的发挥表现。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捕手其实比投手更肩负着掌控全局的责任。正因为有捕手对垒上跑者和打者乃至全场队员细致入微的观察,通过合理配球和指挥己方策略,投手才能全无后顾之忧,专心将注意力放在与对方打手的对决中。”
“捕手是投手的眼,更是操盘整支队伍战略方向的核心。”
“投捕手不可能合二为一,一定是完美磨合下两个独立却又息息相关的个体。”
沈景祈垂下眼眸,无声笑了笑,凌贺驰推测的没错,既然芦笙担负了场上出头进攻的任务,那么那个担当眼睛和背后操控手角色的人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但你应该知道,这种战术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沈景祈有些试探性地又说,“尤其对于咱们这种年龄段学生的比赛——这套战术只是今天为了对付你们才用的,毕竟要对付比我们强百倍的对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凌贺驰撑着下巴看他,“但我冥冥中预感到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且我也希望它能派上用场。说实话,今天我很意外,让我久违有一种让找到知音的感觉。”
沈景祈凝视凌贺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调侃,俊俏的少年脸孔恣意飞扬,但此刻更多是写满了真诚。沈景祈心里动了一下,胸口深处好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戳开一道口子,这种感觉让他又期待又有点恐惧,他捏了下手心,赶紧低下头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