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上的书名倒映在眼中——初级素描教学。
无波的瞳仁里忽而跳跃起一小撮火苗,指节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它翻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几幅石膏图案,模型都很简单,的确是为素描新手准备的初级教学书。
指腹轻轻刮过粗糙的纸面,感受磨砂一般的质感磨砺皮肤。
莫名令他心旷神怡。
一遍遍反复让指尖游移其间,仿佛通过不断抚摸能让眼底的图案活过来。
就在这时,兜里手机响了起来。
沈景祈接过电话,话筒里母亲询问他在哪儿,他简短回应在书店一层结账柜台见面。
离开时将素描书重塞回书架,使劲又往里面推了推,有一种物归原主的庄重感,仿佛这本书从来都不曾被他碰过,他根本也不可能拥有一样。
一层结账台人不多,母亲从大门进来,很快就看见了等待在门厅的沈景祈。
母亲今天一身白色的茉莉花裙子,不同往常家庭主妇居家打扮,时尚的衣装衬得她本就姣好的容颜更加明艳动人。沈景祈和母亲说几句上课见闻,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了马路对面。
副驾驶车门旁边,林阿姨冲他们招手。她笑起来平和温婉,尽管已经上了年岁,但从那双翦水秋瞳和唇际若隐若现的梨涡就可以窥见,年轻时必定是个柔情似水的美女。
沈景祈见过这位阿姨不少次,彼此也算半个熟人,他走上前,林阿姨摸了摸他头发,笑称许久不见他又变样了,然后把一个礼物盒递了过来。
沈景祈微笑着接过来说谢谢,母亲开玩笑似的埋怨好朋友不该这么客气,三人说笑着驱车前往商业街区。
傍晚交通有些拥堵,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车内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林阿姨接了起来。
她起初情绪还很正常,到了后来回应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直到挂电话时已经只能敷衍又囫囵地说几个嗯字了。
车里的气氛冻结了一瞬,林阿姨侧头对开车的母亲说:“抱歉,老于那边情况我还是放心不下,心里总也不踏实怕出点什么事情。我……”
“那……我送你回医院吧,正好从这块过去也顺路。” 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澜,听起来就像素日无关紧要的一句问答。
但他分明清楚看见前座母亲睫毛低垂,唇侧角的弧度微抿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无声的静默弥漫周遭,每个人心里如一张明亮的镜子,映照彼此最真实的模样,任何戳穿点破的话语毫无必要。
小轿车驶进了市医院的住院部,天际烧红的火云给医院楼宇外轮廓镀上一层血的颜色。
小林阿姨下车的时候,嘴上重复着道歉的话语,沈景祈留在车里,母亲则陪着她下了车。
沈景祈望着窗外,小林阿姨和母亲并肩走着,后者在前者的肩膀上安抚性地轻拍。住院部院内的桑榆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两人面前的大道萧瑟没有色彩,笔直延伸到远处的米白色建筑。
收回目光,眼前却忽然划过林阿姨那双温柔的水眸,优美的眼型挡不住其中酝酿的疲惫。他知道,那种虚弱无力感并非来源于长久的压迫抑或违背本心的强逼,有时候一个人完全可以因为疲惫而感到快乐,甜蜜中掺杂着苦涩,才是生活最为常态的表现方式。
晚色如潮水一般顷刻涨起来,火烧云收敛了漫散气势,逐渐趋于柔和委婉。
轿车前门拉开,晚霞色烂漫而入,是母亲回来了。
沈景祈撑着下巴,望着玻璃窗外逗留的云朵一点点消散,等到车子无声行进了一段距离,他忽然问道:
“妈妈,林阿姨她过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