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素衣女子便是冯尽欢,
尽欢尽欢,不遇艰难,
十年前的冯家还不是个大族,十年前的怀戎城也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还没有连年的天灾,亦没有这么多的流民,
冯家这辈最擅诗书的本不是那排行第一的老童生,而是老夫人的小女儿,冯尽欢,
当时冯家才进怀戎城,并不起眼,冯尽欢已经年过二十,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但老夫人舍不得,便拖了几年,
不过冯尽欢也乐得自在,她正是心气高的年纪,又极有才华,抬头皆圣人,心中亦君子,只觉天底下没哪个男子够得上她的标准,
冯家管的不严,她本就喜欢出门,且最喜着男装参与那些个文人诗会——女子身份总是束缚了些,这同样的妙言出口,得到的评价说不得便是两样——说来,这古今言论中她唯不喜这点,这诗书礼仪,哪里女子就比男子差?
可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若是有名有贴的宴会,去去也无妨,但那私下的聚会,却是不好去的——那时的冯家哪里多少机会去大宴呢,况且正是随心而为的聚会才见真性情真功夫,故而冯尽欢便总是扮作男子去斗斗文采,
这一斗可不得了,冯家才来怀戎城三日,城中排得上号的人家便都晓得了这么一号人,那冯姓商人家的小公子,才高八斗!出口成章,挥墨成书,令人叹服!
而冯尽欢便是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黄文安,那是次普通的文人辩论,在怀戎城最大的酒楼中,不论身份贵贱,只看文蕴词意,
“尽欢兄,你可写慢些!”
“可不是,先等我们辩上一辩,尽欢一开口,那可都是一语中的,字字珠玑,再无可驳啊。”
冯尽欢虽年岁不大,但确实博学,辩论很有一套,这种时候总是魁首,周围文人也都熟悉,皆笑着打趣,
但那日的情况不一样,
冯尽欢现在还记得辩题:补残砚否?
这题目讲得是个老翁捡到一古砚,砚极好,但有缺,老翁把这砚卖给一商人,商人自作主张以金补之,一番流转下到了怀戎城一文人手中,如此才有了这题目。
这题其实没什么意思,怀戎城的大族多少和军事或者互市沾点关系,书生也多少受了些影响,若不是边塞相关的题往往都激不起什么波澜,
“砚之用,在于墨,砚有缺,补形以得其用,何错?不过商人不知墨事,选金补之,非漆非石非木,无益,然其有心而无过,归其根本,残砚当补方为砚。”冯尽欢发言掷地有声,她至今对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甚至还能想起她与黄文安辩论的每一字,
砚之用在于墨,补砚没错,不过那商人补的方法错了,这言论一出,立即得了许多人的支持,这番辩论本该就此结束,却出了意外,
“此论甚妙,但某有一问,这位公子认为砚之用在墨,某亦同,砚之德,在发墨,古人云‘是天砚也,有砚之德,而不足于形耳’,此为‘文字之祥’,故而砚之德不在形,而金无砚德,非砚也,强补之,类方枘而圆凿,有害而无益也。
况天砚亦不足于形,古砚既美,何须添足而损古韵?”
众人皆望去,确是角落一不起眼的书生,此前没怎么见过,
那人起身,拱手坐礼,也是谦谦君子样,
冯尽欢难得棋逢对手,你来我往,竟与那人自午时驳到天色将黑,颇为畅快。
此后,冯尽欢逐渐与那黄文安成了熟识,一次意外他瞧见了她的女子模样,他们本高山流水遇知音,也算水到渠成,有了几分情谊,
再之后,冯尽欢回家从母亲那里见到了黄家送来的活雁,她也回了自己的八字,
他们订了婚,
这期间冯尽欢没再见过黄文安,那个彬彬有礼的书生,
但她也理解,大婚在即,不便见面,再说那人害羞,怕是也说不出个什么话来,
冯尽欢难得收了心思,专心筹备着婚事,日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令人心向往之。
直到大婚那天,冯尽欢穿上大红嫁衣,着凤冠霞披,擦脂粉,画青黛,抹口脂,满心欣喜地上了花轿,
但在拜堂前,她站在黄家的门口,从那遮面的却扇中瞥见另一红色身影——身形有些矮胖,甚至有着明显的坡脚——那绝不是清瘦的黄文安,
在众人惊呼中,冯尽欢放下了手中的却扇,瞧见了自己全然陌生的面孔,那不是她想嫁的人,
黄文安呢?
她嫁的是黄家公子,怎么不是黄文安?
冯尽欢在众目睽睽下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