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街上酒楼旁,几个富家子弟结伴而出,正是刚刚去吃了一顿,皆带笑意,
却不想为首的一人刚刚踏出门,忽闻一阵喧嚣,
只见一女子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倒在门口,便掩面哭泣起来,
这人正正停在几人面前,众人皆面带惊异,但亦没多说,带着身后随从就要绕过去——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都是家中养的闲人,精于玩乐,花花钱都没什么,但若惹上事,可说不得要挨顿打,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绕着走为好。
但其中一人却没随着这群人离开,他停在了这女子身前,主动递上一帕子,
“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可与我说说,说不得可以帮些忙。”这人长了张娃娃脸,未束冠,微微屈腰,面色关切——此人正是冯三公子,
台下姑娘微微一滞,终于抬起头来,她有些慌忙地行了个礼,带着哭腔说道,“见过三公子”。
那递帕子的男子瞧见女子面容,也是一顿,“你是,银杏姑娘?”
他是百花楼的熟客,楼中姑娘也算是如数家珍,自然识得眼前人。
却见银杏轻轻点了点头,抖着手接过帕子来,“三公子良善,银杏谢过公子。”
此帕半遮面,美人梨花带雨,可让人心疼,
发现这是自己认得的人,冯三公子放松了些,也更加关切,他连忙唤来身后侍从,把银杏扶到屋中去,
“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银杏趴在桌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悲极,那冯三公子最见不得美人伤神,颇有几分焦急,在屋中来回踱步,只恨桌上的不是自己,
三公子往前一步,正想靠近,瞧见那微颤的身躯,又不敢伸手,只得后退半步,叹了口气,“姑娘莫再哭了,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冯三今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银杏姑娘解决这事儿。”
那银杏终于抬了头,面上妆已经全花了,眼眶通红,含着泪珠,“公子,银杏前些日子遇上一书生,书生寄来一情诗,称是银杏知音,许诺来日高中回来娶银杏,银杏昏了头,信了那浑话,将全副身家赠予那书生去赶考。”
女子一顿,泪眼婆娑,“银杏日日盼着,好不容易的了点消息,这才晓得,那负心书生竟是骗了我的钱财,压根没去考试,反而攀上了黄家女儿,过几日,就要大婚呢。”
“那负心人!”冯三公子听到这里,一拍桌子,却是不疑有他,他虽通晓花楼姑娘姓名,却也不晓得究竟都是个怎样的个性,在他看来,花楼里的姑娘被那负心汉骗了财,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里能又什么问题。
银杏还没说完,她又接了下去,“银杏虽卑贱,但也有一颗真心,便去找了那书生,可他,他竟把银杏赶了出来,只说银杏配不上他。”
姑娘说话本就哽咽,说到这里,也是再也说不下去,泪流满面,那般可怜地望着冯三公子,
这冯三公子自诩最为怜惜美人,本听到黄家还有些犹豫,这一眼却又让他一下软了心,楼中的姑娘都是痴情人,她们哪里有错,他冯三就该为这些姑娘分忧。
“银杏姑娘,莫伤心了,你且耐心等上几日,我到时亲自带着这负心书生来见你可好?”
“公子,这,这,这黄家也不是小户,是银杏识人不清才惹出这番来,为了我这个楼中的倌人,公子这般做,银杏哪里受得起。”
“什么受不受得起的,我可是冯家公子,区区黄家,算得了什么,再说银杏这般貌美,还如此善良,千错万错都是那负心汉的错,我这是为了道义行事,哪里分什么身份,姑娘且等着吧!”
冯三公子话说得满,颇为自信地走出门去,
但这才出酒楼,他就皱起了眉,他家本就是二房,老爷子瞧着要不行了,最近闹得可凶,都谨言慎行,自己还是姨娘生的,连个护着的都没有,行事可不敢出错,
洒洒钱,听听曲,打发时间都是可以的,但掺和起别人家事,这怕是不太好,
冯三公子虽然没甚才学,但对自己定位还是明晰的,左右有家族养着,改日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如此玩乐一生就过去了。
只是瞧着姑娘那般伤心模样,他还是答应了这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便有些为难了。
更何况是黄家,他当时听到这里本就有了糊弄之意,但银杏着实可怜,
唉——
怎的偏偏是黄家,他们冯家和那黄家已经快十年没有往来了,他连门路都没有,
若是别家,此事还能成,按照银杏的说法,那书生还要骗财,便是个没本事的,如此能娶大家小姐,十有八九也是骗的,说不得就是用银杏的钱装扮自己,再和那久居深闺的姑娘谈感情,
如今大婚也没听见有什么风声,虽然和他们两族决裂有关系,但也肯定是黄家没有大肆宣扬,这估摸着就是那书生出身不好,甚至可能是入赘,
按照话本中的发展,可能是黄家小姐非要嫁,这黄家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婚事才从快从简。
这情况他话本中看得可多,只要把这事儿捅到黄家那里,他们一查,这穷书生不仅落魄,还不忠贞,感情都是骗人家女儿的,都用不上他动手,那黄家人都要把他扒一层皮去,
可问题就是此处,冯家早早与黄家闹崩了,别说上门拜访了,就是同一场宴会,也是只有其一不得其二的,他冯三若就这么直愣愣地过去,那可不连人直接丢出来。
思来想去,冯三没想出个办法来,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喝酒,也是愁眉苦脸的,
冯三是商人起家,最近怀戎县有了新政策,来了不少新人,自然也有不少小商人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他们这些闲人看着好拿捏,实际上心里门清,这些人请他们吃饭游玩什么的是来者不拒,但若要打探些什么,那就是一概不知,
今日,便是一西边来的林姓商人请他们吃饭。
这商人样貌甚好,瞧着俊俏,众人聊得也开心,他是个识趣的,打探了下发现他们都含糊过去就不再聊生意上的事了,只谈些风花雪月——他们正喜欢这个,那有的商人愚笨,纠缠着他们不放,非要问出点什么,弄得他们好不愉快,
不像这位林兄,见多识广,尽说些有趣事儿,他们虽都是些没权的,但哄高兴了,喝醉了透些没什么由来的口风也是说不准的。
那青衣男子对众人一笑,却是一转头,似乎带着点疑惑,“这里我有一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冯三一摆手,“哪里的话,有什么话直接问吧,在场的都磊落,可没什么好担心的。”
林霁轻轻笑了笑,“那我便直言了,这番宴请诸位我也得了前辈经验,那前辈与我说请了冯公子就不该请黄家公子了,我瞧着冯公子丰神有仪,便没再问那黄公子。
只是我初来乍到,确实有诸多事不大清楚,不知可否问问,这里头可有什么讲究,我还需谨慎些才是。”
冯三一顿,周围人皆不语,只望向他,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这商人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连连摆手,“哎呀,我这有点喝糊涂了,怎的问起这私事了,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林霁主动站起,就要倒酒,
但那冯三却把酒一拦,又坐回去,“没什么说不得的,不过上一辈和那黄家有些纠纷,从此不往来了而已。”
“原来如此,这上一辈,可是二爷?”林霁用袖子掩住面孔,看不清神色,
“哪里的话,莫要胡说。”分明是他小姑姑的事,这商人,刚刚表现还挺顺心的,怎么如今又看不懂人眼色了,还追着问,
说到小姑姑,冯三走了下神,若说他们冯家有谁最了解黄家状况,那便只能是他小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