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轩这会儿确实心情不错。
外人的闲言碎语,从来不被他放在心上,但是对方的出言不逊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借口——一个可以去见母亲的借口。
跟在他身边的云卧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公子一路心情舒畅地走到了正院外,却在踏进院门的一刹那骤然变脸,流露出隐忍而又委屈的神情。还不等她想明白缘由,林墨轩已经教人通禀一声,踏进了正房。
彼时,冷洛娴正在料理府务,忽听大儿子求见,便示意回事的管事且停一停,先让人请林墨轩进来。见少年人进房来,冷洛娴面上便带出三分笑意,温声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是有事情要劳烦母亲。”林墨轩上前俯身行礼,长长的眼睫垂下,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儿子压不住下人,求母亲做主。”
冷洛娴:“……”
她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抬手示意林墨轩在她身边坐下,继而问云卧:“怎么回事?”
云卧冷汗直流,却也不敢隐瞒,只得原原本本将事情讲述一遍。冷洛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怒极而笑:“好,很好。”
方才儿子说压不住下人的时候,冷洛娴还不以为意——九宫楼主,怎么可能管不住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但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冷洛娴却是动了真怒。
林墨轩不想管也好,不能管也罢,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她都容不得旁人羞辱她的儿子,更遑论是她府上的丫鬟!
“我教你替大公子管院子,你就是这么管的?”冷洛娴盯着云卧看了半晌,只看得对方跪在地上连连哀告,方才道:“念在是初犯,便只罚你和抱月一个月的月俸。”
云卧长松一口气,连忙叩首谢恩——事情闹到王妃这里,却只是被罚了月俸,这可真真是王妃开恩了。
“至于那丫鬟,打二十板子,一家子撵去庄子上。”冷洛娴继续道。
云卧不敢开口,只喏喏应声。而之前回话的管事见状,连忙上前求情:“王妃,秋惠那丫头虽不懂事,但是她的父母却是府上的老人。她母亲原是先贤妃娘娘的宫人,如今她哥哥也正跟在王爷身边做事,还请王妃三思啊。”
冷洛娴闻言却只冷笑:“一个个倒是有身份有来头,既然是这么大的来历,又何必在王府屈尊?”
那管事见状,也不敢再言,只低头垂手站在一旁。冷洛娴便指了荷衣道:“你去王爷那里,把人给我提过来。”
荷衣一福身匆匆去了,冷洛娴这才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沉默半晌方道:“委屈你了。”
若非她当日与林弈争一时闲气,又何至于累儿子受这样的委屈?
林墨轩却丝毫不以为意,正想说不委屈,只转念一想却又道:“那母亲可否留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儿子……不想回去。”
话到最后,少年人的眉眼间适时流露出几分低落。冷洛娴哪里禁得儿子这般央求,当下便道:“只要你不嫌无趣便好。”
林墨轩顿时眉眼弯弯,打发了云卧回去取他的书来。而还不等云卧回转,荷衣便已先来回禀:“王爷说,府上的一应事宜都听殿下吩咐。那秋惠的哥哥已经命人绑了,送到二门听候发落。”
冷洛娴微一点头,便吩咐人去处置秋惠一家。正房内外管事们往来回话,这番情景自然都看在眼里,众人无不心中一凛,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轻慢府上这位大公子,便都是后话了。
*
林莫怜过来陪母亲用膳时,就看见兄长坐在一旁抄书。她心中微讶,拉过荷衣一问究竟,顿时满眼复杂地看向林墨轩:“哥……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借口太敷衍?”
且不说九宫楼主威名赫赫,便是在龙翼司时,她是亲眼见过抚纪司使的驭下手段。以她哥的本事,能管不住几个丫鬟……糊弄谁呢?
“好用就行。”林墨轩理直气壮。
林莫怜:“……”这还真是没法反驳。
无言以对,林莫怜索性换了话题:“哥哥在抄书啊,这是……《九州水道集要》?我从前听说这书已经失传了,九宫楼连这样的古籍都有么?”
“九宫楼可没有你想的那般无所不能。”林墨轩抬眼一笑,“这是父王的珍藏。”
林莫怜:“……看来今天,你同母亲、同父王相处的都还不错?”
“是很好。”
“你既然有讨好母亲和父王的手段,怎么从前不见你用出来?”林莫怜奇道。
“我哪有什么手段。”林墨轩苦笑,“无非是按你说的那般……做足了王府公子的姿态罢了。”
伪装而已。
扭曲的怪物,给自己披上一层人皮,去扮演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