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三日休沐,因而林弈今日也留在家中。只不过身为实权亲王,虽是休沐日也不免有公文需要他过目。
譬如此刻,龙翼司刚把咨呈送到王府——虽然抚纪司使能把公务都丢给副指挥使,但是林弈这个佽飞卫指挥使却还是得将公文一一过目。
正翻阅间,便听有叩门声。林弈一抬头,正看见青衣少年站在门边盈盈浅笑。
“见过父王。”少年人举手过顶,一揖至地。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事寻本王?”林弈颇有些意外。
“是。”林墨轩含笑应道,“儿子想问父王借几本书看。”
借书……也是,他昨日去龙翼司寻儿子,就撞见了林墨轩正在看书。他儿子虽是九宫楼主不假,但看起来也是爱书之人。林弈颔首,随意一指书架:“想看什么,自己去挑。”
“多谢父王。”林墨轩再行一礼,这才兴致勃勃地去书架上找书。
林弈也不以为意,只继续埋首于公文中。只是待他阅罢文书,才忽然意识到——他儿子还在找书。
……林墨轩究竟要借什么书,需要找这么久?
林弈顿时好奇心起,当即转头去看,就看见青衣少年正站在书架前垂首翻阅着一册书卷,而他手边还叠放着高高一摞被挑选出来的书册。再看自己的书架,原本塞得满当当的架子上这会儿已经稀疏了许多。
林弈:“……”蝗虫过境,不过如此!
见儿子还在翻书,林弈站起身,去翻看了那一摞被林墨轩挑选出来的书册——他儿子的眼光倒是真不错,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他的珍藏。
“这些就是你要借走的书?”林弈问道。
“是……”林墨轩抬眼看了下书册的数量,顿时也有些赧然,“是儿子贪心了。”
林弈失笑:“喜欢就拿去看罢,好生保管就是。”自家儿子喜欢读书,就算借的都是珍本,难道他这个父王还能不给不成?
不过……“你涉猎倒是很广。”林弈又看了看那些书册的名目,不由得感叹道。
这些书虽然都摆在他的书架上,但是他自己也未必都读过。有些是读了几页没有兴趣便放在一旁,有些是只为了查阅资料却不曾通读——对于常人而言书籍难得,但是他身为重权在握的亲王,想收些珍本古籍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多谢父王夸奖。”林墨轩抿唇一笑,眉目间竟是难得的少年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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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弈处借了书来,林墨轩也不用旁人动手,自己分门别类把书册一一安置,只是吩咐了云卧和抱月准备笔墨香炉,他要净手焚香之后抄书——这些可都是珍本,赶紧抄下一份来自己留存才是正经。
他这般吩咐下去,整个屋子里顿时忙乱开,七八个小丫鬟来来往往,有捧沐盆的、有持巾帕的、有研墨的、有铺纸的、更有取香炉、香盒、箸瓶、隔火等不一而足。
林墨轩:“……”独自行走江湖这些年,他现下真不太适应这种小题大做的皇家做派。
思及阿莲叮嘱过要他做足了王府公子的排场……林墨轩一面净手,一面吩咐云卧:“我不喜欢兴师动众,这次便罢了,日后莫要再这般行事。”
所谓王府的排场,不在于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是指——他身边的人,都要依照他的喜好来做事。
云卧连忙福身应是,丝毫不敢怠慢。
能被冷洛娴安排到儿子身边管事的侍女自然知情识趣,只是其他人却未必有这份眼力。当下便有小丫鬟笑道:“公子此言差矣,事事专职,这才是王府的体面……”
她话未说完,云卧当即呵斥道:“混说什么!公子面前,哪有你多嘴的地方?还不快出去!”
那丫鬟不敢和云卧顶撞,只得放下东西出去了,只是她仍旧心中不忿,便在窗外道:“在王妃面前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我们得脸,这会儿却来充主子了。”
屋中霎时一静。
除夕夜里,林墨轩被罚跪在正院廊下的事情府上可谓无人不知。有云卧那般看得清身份的人,自然也有窗外那丫鬟一般轻视主子的人——在深宅大院里面,捧高踩低方是常态,不得宠的主子未必有得脸的奴仆过得体面。
只是旁人虽没有轻狂到当面嘲讽的地步,却也是冷眼旁观林墨轩作何处置——这半日里瞧着,大公子着实是个性子软的,却不知遇到这样的事情这位大公子会如何应对。
就连云卧抱月两个,这会也没能作声。倒不是她二人也欺软怕硬,只是两人先觑了林墨轩的脸色,只这一眼,便教两人怔在当场。
被自己的丫鬟当面羞辱,大公子的反应居然是——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愉悦。林墨轩放下擦手的巾帕,一言未发,站起身便出门去了。
窗下那丫鬟看见林墨轩的身影也是心下一惊,正在想应对之法,却见林墨轩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往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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