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祎此刻都不敢让人发现她还有呼吸,这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什么时候服过软,她记得三岁那年,他们一起去参加镇北侯世子的生辰宴,小世子仗着今日生辰,抢了他新做的弹弓,他反手就坑了他镇北侯祠堂供着的青霄剑,据说那天世子生辰差点变成忌日,还是镇北侯爷第二天带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上门苦哈哈的求回来的。
这也导致,镇北侯世子到现在都见他犯怵,老远就躲着他走。
六岁那年,参加宫宴,三皇子出言讥讽他,转头三皇子就掉入了宫内新修设的月湖中,要不是随身内侍发现三皇子不见了,怕是宫里就没这位了。
十二岁那年,周家的两位庶长子,因名字撞了他的名讳,三天两头被变着法的整,要不就是去官学的路上被泼了一身的潲水,要不就是回家的路上被绊了七八九十跤,鼻青脸肿的回家。
到如今,他祁小公爷还没做过几件小事,次次都是震惊全城,无法无天的大事,有的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也有的人爱他爱的像珍宝,全看他怎么待人了。
现在,他这样郑重其事的跟她道歉,她倒有些不好受领了,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她上唇拌下唇,结结巴巴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祁璟珏见她尴尬,自然的转移了话题,“翘祎,我最近要去趟无锡,京城这边交给你了,有事就去长鸣居找望舒。”
“无锡?是庾家的事吗?”,柳玉婉抬起头,眸子亮晶晶的,盛着天上银白色的月光。
祁璟珏扭过头,闷闷的说了声不是。
“今年雨水多,无锡那边发了水灾,工部已经派人去无锡修建堤坝了。”
柳玉婉酒醉了,但脑子还没死,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会在修建堤坝上做手脚?”
祁璟珏无声地点点头,近年来,工部各司频频上奏,不是北边招了蝗灾,就是南边出了水患,京畿的河渠和堤防也年年维护,国库每年要出一大笔钱花在这上面,若是真的用在了百姓的身上倒也没什么,就怕有些人损公肥私,中饱私囊,不然那寸土寸金的祥福斋到底在招待哪些“贵客”。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这烂透了的王朝,权利的殿堂沦为饕餮的盛宴,肥大的官袍下藏匿着硕大的老鼠,悄悄啃食着百姓的血肉。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是啊,不管在哪个时代,受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百姓。
她像是想到什么,蓦地站起身来,蹬蹬蹬的跑进屋子,没过多长时间,又蹬蹬蹬的跑回来,怀中抱着两个小木盒,其中一个打开,里面尽是些女儿家的首饰,另一个则是满满当当的银锭。
祁璟珏低垂着眼,盯着她晶亮的眸子,女孩双颊微醺,染着薄红,眼中不见半分迷离,反而映着月光,灼灼如星,酒意未减其神,反添三分孤勇,她说:“我东西不多,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首饰我也用不到这么多,”,她小手往前一推,继续道:“都给你,我知道我这些对于无锡的水患来说微不足道,可,能尽一份心,就尽一份心,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若这些铜臭能换来一个家庭甚至是几个家庭的安稳,就值得。”
他蓦地一怔,原以为她不过是深闺里养的一朵娇花,每日需要烦恼的只有今天戴哪件首饰好看,明日穿哪身裙衫,此刻才惊觉,她嘴上每天说着我很自私,只想自己活着,可每逢大事,她总愿意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她胸中也有不输男子的气魄胆识,心中更存着家国天下,若是女子能入官场,以她的眼界格局,未必不能搏出一番天地。
柳玉婉见他不答,低垂的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以为他是嫌少,啪嗒把盒子一关,一股脑儿塞进他的怀里,“我小门小户的,这已经很多了,大不了之后我再攒些给你。”
“不是嫌少,”他神情淡漠,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拿出的这些,怕是那些腰缠万贯的官员连十分之一都拿不出来。”
该说不说,这种踩一捧一的夸奖,着实是很让人开心啊,怪不得商战都要拉踩呢,祁璟珏的一句话夸得柳玉婉心里美滋滋的,像夏日冰镇的可乐气泡水,一打开,咕噜噜的冒泡。
她竭力憋着自己的嘴角,不让它上扬的太过分,憋到最后,连嘴角都有些抽搐了。
做好事嘛,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更别说,旁边还有位大帅哥夸你。
祁璟珏的视线下移,看向她白皙手腕上的那支晃荡的不行,看上去随时都要掉下来的金丝缠花镯。
她倒是惜命,日日带着。
“镯子,摘下来。”
祁璟珏的话言简意赅,他也没说为什么摘,柳玉婉一听,以为他要要回这个镯子,也拿去捐款,她嘴角向下一撇,眼眶里就蓄满了泪,另一只手死死的攥着,脑袋也跟拨浪鼓似的摇,头上的发髻也散乱了不少。
“你这人,家大业大的,做什么还往回要东西呢,这个镯子,你不说给我了吗,”
柳玉婉说着说着就有些着急,连带着露出的一节白嫩的脖颈,都染上了薄红,“实在不成,我买,我分期付款。”
祁璟珏没听明白她这个分期付款是什么意思,她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词语,但大致意思他也能明白,旋即无奈回道:“不是,我没想收回来。”
“手伸出来。”祁璟珏向她伸出手,酒的后劲上来了,柳玉婉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的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似竹节,指腹薄茧微砺,却丝毫不减其优雅,反而添上几分沉稳。
柳玉婉鬼使神差的将手放在他手心向上的手上,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僵硬,祁璟珏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手放上来,柳玉婉则是低头研究着,这人手怎么能这么好看,做手模一定能赚不少钱吧。
祁璟珏一手轻柔的捏住她的柔夷,拇指无意识的摩挲过她的手背,触手细腻,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另一种感觉,她的手在他掌中显得十分纤巧,轻轻一握便能全部包裹住,他找到缠花镯的下部暗扣,比着她的腕围收紧,调到合适的大小,再关上暗扣。
“我起先不知这缠花镯有暗扣,后来才知,是那位工匠大师细心,制作时特意加上了这个暗扣,可以调节大小。”
柳玉婉的酒意上涌,此时看的不真切,听得也不真切,眼前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面前的祁璟珏变成了一个个的剪影,在她面前发出温柔的声音,低低的,有种催眠的感觉。
她听到对面的人在说话,但脑处理器并不能识别他说了什么,可潜意识里告诉她要回应,不管什么,要回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