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刀修并没有死于坠崖,反而在崖底发现了一处了不得的遗迹。
百丈高的崖壁上,有着力刻石壁的赫然大字。
那字凌厉森然,气势磅礴,蜿蜒数丈开去。
形成了一面气魄逼人的“墨渊”。
临渊而坐,他忘却了仇敌的追杀、自己的伤势。
只觉其中笔法精妙,一撇一捺犹如杀人之刀,藏锋婉转胜过明枪暗箭。
书中并没有讲那一面“墨渊”上都写了什么内容。
可即便对内容一无所知,那些字的精神和意气被这刀修尽数学了去。
他的刀法日后天下闻名。
不同于主流刀法的粗犷奔放,而是独有一份潇洒写意的豪气和文气。
这个故事带给江流云的冲击力很大。
反复读过好几遍后,竟然已经烂熟于心。
千百年前那位命悬一线,临渊悟道的前辈的身影,在江流云眼中已跃然纸上。
一招“逆锋入纸”,白刃犹如潜龙出水、突刺而动。
一招“顿挫提按”,倏忽的间隙便拆招对招数回合,敌人的底细已尽在股掌。
一招“中锋行笔”,力道沉稳,蓄势待发,发动胜过长虹贯日,遒劲开阔,气势磅礴。
是书法还是刀法?
都不尽然。
手中之笔已成心中的刀,浑然相融,不分彼此。
江流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五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子夜。
腥风。
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带来的冰凉触感。
以及头顶上方传来竹枝搡动的噪声……混合蛇腹鳞片剐蹭屋顶的声音。
江流云仰头慢慢向上看,这一看让她头皮发紧。
只见屋梁抖落下积灰,随后出现了可怖的轻微形变。
青蛇的体型不知几何,但已知是骇人的庞大。
难以想象,连一幢房屋都能为之受力形变的力量,要是加诸人的肉身上……
估计连遗言都来不及交代,就要五脏六腑、筋脉百骸都化作齑粉了。
江流云左手轻搭在那张唯一的符纸上。
此时,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空气中的风缓慢而凝滞,有如固态的腥气把整个人包裹其中。
江流云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这心跳声中,突然出现一道“嘶嘶”吐信声。
书案旁的窗子,赫然倒挂下来一只硕大蛇头。
那蛇头几乎有江流云整个人那样长,游弋着绕了一圈,细密的鳞片在月色下闪耀着幽幽绿光。
光滑、坚硬,甚至带着一丝威严的华美。
竖瞳紧盯着江流云,唇吻张开露出深渊巨口和青白色獠牙,红信嘶嘶作响。
下一刻,菱形的蛇头微微收起。
这是进攻的前兆。
果不其然,青蛇猛然出动,江流云只见一道疾光闪过,大骇之下滚到书案桌底。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面对这样的庞然巨物心还是跳到了嗓子眼。
她克制不住地大口喘气,双手先颤颤巍巍地摸过自己的脸颊、脖子,这才明白方才没有被青蛇咬中。
那青蛇游龙一般冲进窗子,蛇身翻腾蛹动,把屋内陈设撞得一片狼藉,而小小的竹屋也受不住这发狂的冲劲,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江流云闪避不及,被连人带桌掀倒,狠狠撞在墙壁。
竹屋几乎被拆开一个大豁口,墙壁也后倾过去。
天翻地覆之间,江流云勉力爬起来、提气轻身,借着翻倒书架的掩护,从掀开的豁口出绕出竹屋。
青蛇的目标也很明确地锁定在她身上,鼻息上嗅到江流云的踪迹,不假思索地寻觅过去。
江流云尽力提速,但快不过青蛇的速度。
三息之内,青蛇的红信已经堪堪能够舔舐到她的衣角。
江流云绕着竹屋在外围夺命狂奔,青蛇却在张开血盆大口后凝滞一瞬。
它本想一鼓作气将这个人类吞食入腹,却不料方才从窗子跻身而入时留了半截蛇身在外面。
经过方才围着竹屋绕的那半圈,蛇腹最厚硕的地方卡在了竹窗上。
青蛇反应过来开,开始发力,想通过翻滚脱困。
江流云眉心紧锁,抓住时机。
这大好的机会她没有逃跑,反而停下脚步。
那小小的竹窗虽然坚硬,但困不住青蛇,最多拖延三五秒。
趁着这三五秒的功夫,江流云毅然咬破右手食指,以精血代朱砂,在符纸上写下一字。
符纸原已经有了周瑾山的“生”字,蕴含灵气已然固定。
若是强拆,则符纸破碎、等同于报废。
符纸灵纹遭到改动,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几乎把江流云手指的伤口烧焦。
而身后的巨蛇也已经挣脱了竹窗的束缚,昂着蛇首朝她袭来。
这一次,江流云没有再躲闪,而是向一根粗竹疾跑,用力蹬开竹筒,借力翻身而上。
在空中,江流云与青蛇即将迎头撞上!
生死一瞬之间,符箓被注入灵气。
符纸不堪重负,轰然爆裂。
一瞬间,光芒万丈,目不可视。
恰如刃光森然、白镜照人。
青蛇发出一声惨痛的啸叫。
……
周瑾山画符半生,从没想过写好的符竟然能被修改。
所谓“生死簿”,或许本就一体两面。
没有保她一条生路,却将青蛇送上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