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彩云褪色，星月游鱼般悄无声息于天幕浮现，圆月光晕，星子闪烁。

苍白瘦长的食指搭在墨底描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指根赤戒闪着光，星芒似地。

白袍男人脚底跪着的是平日高高在上的柳寒烟。

她单膝跪地，恭敬地朝殿上高座之人行礼，“恭贺教主出关。教主出关时间提前，想必是功法有所突破了。”

实际上孤松济此次闭关并不顺利，隐隐有突破之感，但紧要关头总觉心神不宁，强行突破未果，纵是再耗下去也是无益。

盯着柳寒烟微弯脖颈下，依旧挺直的腰背，隐隐作痒的手指摩挲扶手上的花纹，他饱饮鲜血似的唇勾起，显出股诡异的清俊，“最近教中可还太平？”

那看起来不屈的脊骨，硬生生折断的脆响定然比坠金碎玉更悦耳。

一出关便唤她前来，柳寒烟心中便有所预料。

他定是知道什么了。

方纫姿死了，这事她压根就没想瞒着孤松济，也瞒不住。

她有信心在他出关前将一切不利于她的蛛丝马迹统统抹去，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不会说话的方纫姿身上。

但孤松济突然提前出关了。

有些痕迹还没来得及处理。

柳寒烟默了片刻，“其他倒没什么，只一件事，左护法方纫姿……死了。”

“死了？”孤松济表情未变，难辨喜怒，“阿烟是否还记得本座曾警告过你什么？”

“无论如何斗，留方纫姿一命。寒烟不敢忘……是左护法为了给弟弟寻仇，对上了明教左右护法及铸剑山庄少庄主他们，力不及，战死。”

孤松济眉头微皱，“明教那两人怎会同铸剑山庄有牵扯？”

“明教左右护法似乎都同铸剑山庄少庄主过从甚密，他们怕是有联手的意向。”

明教同铸剑山庄联手？

看来兄长是老了，连手下人都管不住了。

想到什么，孤松济眉目又舒展开来。

他心情好了些，“还有要说的吗？”

“陆痕几人轻易便捣毁了我们的一处重要据点，怕左护法不敌，属下便派人与她一同前往……”柳寒烟双膝下跪，低伏在地，“全军覆没，损失了不少精锐与毒虫。属下知错，当罚。”

“错？”孤松济轻笑，“你只是无用。”

想铲除异己将方纫姿推出去送死便也罢了，偏痕迹也清理不干净；大把的人派出去围剿陆痕几人想找回场子，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实在无用。

“你是该罚。”

他对下属向来宽容，小心思也罢，异心也罢，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唯独无用最该死。

但他此时心情还算不错，指尖轻扣扶手，思索着如何惩罚。

光影变化中他右手食指上那赤色宝石中的纹路流转，活像是走火入魔者兴奋扩大的瞳孔。

自高台上传来的威压让柳寒烟额上渗了层薄薄的冷汗。

“还望教主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明教教主走火入魔坠崖，明教右护法接替了教主之位，若是明教与铸剑山庄，甚至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联手……”

敲指的规律轻响蓦地断停，孤松济掀起眼皮，“你说谁走火入魔坠崖？”

“明教教主孤柏渡。”

“说谎。”孤松济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但墨色扶手上的指缓缓攥紧，对着柳寒烟的赤戒宛如死不瞑目的血眸死死盯着她。

“属下不敢，从明教传回的消息便是如此。”

劲风吹起柳寒烟的发，几乎是下刻，她的视线中便出现了双黑靴。

一只冰冷的手将她低垂的脸扯了起来，力道重得像是要活生生将她首颈分离，孤松济眼窝深凹，目光骇人，“找到尸体了吗？”

“……不清楚。”柳寒烟艰难开口。

孤松济想杀人的欲望消了些，将柳寒烟的脸重重扔到一旁。

“不清楚就去查！立刻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听见孤松济强压怒意的声音之际，柳寒烟便知她赌赢了。

孤松济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他的恶劣从来是悠哉戏谑游刃有余的，很少见他这般失控。

她利落起身，“属下现在就去。”

转身没走两步，就又听见孤松济的命令：“查清楚这件事和明教左右护法有无关系！”

“是。”

踏出殿外的柳寒烟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低敛眸中的恭敬凝成冰棱，反射出冰冷的嘲讽。

她来查，那自是有关系的。

虽然没真的查到什么，但“证据”早在得知孤柏渡死讯的那日她便着手准备了。

作为待在孤松济身边最久的人，她听他每每提及孤柏渡这个哥哥时都是带着恨意的，然而她却偶尔能在这深刻的恨意下感知到一些别的情感。

实力再强又如何，只要有弱点，便不过是把任人随手取用的武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