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被掐断,她陡然加重的力道让陆痕的脸有点疼,但他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地带点温和。
沈流灯眼中笑意消尽,审视着那双灰眸,目光如同刀锋般顺着虹膜纹理清厘,试图从蒙蒙薄雾中窥见真实。
不像是威胁,他似乎在认真和她商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沈流灯怒意稍退疑虑更盛,她眉头微拧,反复端详陆痕的神态。
他执拗地盯着她,眼中血丝如蛛纹蔓延,可他看起来似乎依旧是沉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害的。
了解他的沈流灯只觉得怪。
很怪。
在得知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即使那人救了自己,心里难免不舒服,泥人都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陆痕。
他就像他的剑一般,是孤傲的、锋利的、霸道的、激烈的、宁折不屈的,但现在,从他方才出现在她视线,他对她的攻势都堪称温和,宛如绵绵春雨的绞缠。
他的问话也并不咄咄逼人,仿佛只是单纯地确认。
确认了,然后呢?
他想做什么?
“灯灯,我不蠢。”
迎着沈流灯警惕防备的目光,陆痕松开了她从始至终被紧攥的右手,腰背顺着她的力道更弯,方便她掐脸的动作。
两人原本的对抗僵持,变成了沈流灯单方面压制他。
好似被抓住把柄的是他,而非沈流灯。
“你疏远我的行为过于突兀了,现在是,往日也是。”
她的漏洞在于,她或许不太清楚人的感情并不像脊梁骨般难砍,真正断了便断得彻底,而是宛如纤细莲梗,能被轻易折断,但撕扯间总有数缕白丝,在断口处幽幽地连着,映得天光潮湿。
在确认真相的那刻陆痕是后怕的,恐惧的,而极端的恐惧滋生极端的愤怒。
他的确有过埋怨的心思。
为何她要瞒他这么多?为何她总要暗中为他付出?为何她总是一意孤行?为何……
可再多的恼恨,在思及沈流灯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遭受的痛苦时,也都偃旗息鼓。犹如颗颗尖锐沙砾筑成的厚重高墙,风一吹便倒塌消散,瞬间被夷为平地。
这十年来夹在孤柏渡与他之间,她又何尝不是如火烹似油煎,举步维艰。
他甚至想过,若是她干脆完全听从孤柏渡的命令对付他也好,不用怀有不忍愧疚,这样她这一路来也不必走得如此艰险辛苦。
自小在乞丐堆长大,被羞辱打骂,饿极从狗口夺食都是家常便饭,他将他贫瘠的、唯一的信任交付于沈流灯,得到的却是背叛。
数次背刺将他的信任消耗殆尽,那时的他应当是恨她的。
但如果撒谎是沈流灯自保的手段,对于以往的痛苦他甘之如饴,甚至会心疼她。
早在来寻沈流灯之前,陆痕复杂汹涌的情绪便已平复下来,而在房中等待她时,不自觉一遍遍回忆他们的相处,他更是发觉了些隐藏在激越情绪下的异常。
他只是患得患失,穷人乍富般不安,可他并不蠢。
往日的沈流灯对他虽少有真话,多有隐瞒,但关键时刻却总愿舍命救他,往日种种,由迹推心,她根本不像是会因那日的事而就此疏远他,立时同陆逊亲昵的人。
可那时深陷自责愧疚患得患失沼泽的他看不清。
太突兀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着沈流灯往反方向走。
她曾说过她的摇摆不定是因为一些难言之隐,那会不会这次也是?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知晓沈流灯一直在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鬼影般缠着沈流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明知答案,却还是明确询问沈流灯是否救了他,原只是试探,没想过能从她嘴里得到确切肯定的答案。
当隐藏成为一种融入骨血的习惯,坦诚便成了剥皮。
就算她对他撒谎隐瞒,他也能理解。
他的爱人只是有点不坦诚,算不上什么缺点。
可她沉默了。
他问的问题他原就知晓答案,这没什么,关键在于她沉默所释放的信号。
她不会骗他。
这就意味着他之后问出的所有问题,她若是回答不了,沉默就代表默认。
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样做会让自己处于弱势,她苦苦隐藏的秘密也有暴露的风险。
可沈流灯依旧遵守了对他的诺言。
她因为承诺而被迫展露出来的坦诚,陆痕视若珍宝,张牙舞爪的贪欲如同暴晒在烈日下的大滩水,快速蒸发,湿漉漉的面积迅速缩小。
他是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一切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的秘密太多,性格洒脱,宛如片瑰丽却飘渺的霞云,看似近在咫尺,实则一握就散。
被霞云萦绕着,但还想让霞云永远萦绕身周的他无力、不安、焦灼。
他发了疯似地想要抓住她,可他舍不得借此剖开她。
舍不得将她交付的柔软化为尖刀,像划开砧板上被刮掉鳞片的鱼一般,剖开柔软腹部,掏干净内脏,将空荡的鱼身从伤口处掰开,掰得近乎直线,赤裸血腥地摆在眼下。
用她的鲜血浇灭焦灼,以此让自己安心,他做不到。
所以他将可怖疯狂的歇斯底里压下,压下。
他只是想将她的注意从那些秘密中抢回来一点,多一点,再多一点。
贪婪。
又不算贪婪。
沈流灯愣住。
是了,在那件事之后疏离陆痕,表现出厌恶的模样,像是因为陆痕带路盎然离开,却将她留在险境而表现出的怨恨,这看起来很合理……
这合理个屁!
是她让陆痕带路盎然先走一步的,就算非得找个人怪,那也该恨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哪轮得到陆痕?
都怪任务来得过于仓促。
还有就是,她低估了陆痕的敏锐和理智。
“你想如何?”
沈流灯远不像表面上的那么镇定,陆痕算主要角色,虽说他应该也猜不到她身怀系统,但他如果觉得她ooc的话,她是可能直接被弹出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