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身侧隐隐抖动的双拳,又一点点握紧,感受着双手,试图凝聚力气。
裘磙黑黢黢的脸皮看不出什么,但他心有些虚了。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握拳,肉贴着肉,是有实感的,仿佛就算是天,只要他想,他都能靠这一双拳捅几个窟窿出来。
但自被那小白脸点了几下手腕手臂之后,即使短得不能再短的指甲刺到肉里,发涩发酸的骨节依旧隐隐透着无力。
出的什么邪招?!
裘磙心头火起,猛地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右拳后缩,全身劲力似乎都凝聚于这一拳之上,拳未出,气势便已如怒涛般压向对手。
陆逊足尖一点,非但不退,反而提剑迎身而上,剑鞘如白虹贯日,直刺拳锋!
就在二人将要相交的关键时刻,裘磙化拳为掌,抓住了剑鞘,与此同时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陆逊眼前一挥。
细小沙砾犹如密网般张开锋利獠牙朝他扑去。
好招不怕老。
可裘磙嘴边的笑还未彻底扬起,就见白色广袖如同大伞般在眼前张开,网罗那片沙砾的同时,卷走了他脸上已经迫不及待浮现的得意。
有所防备并非是让裘磙最惊讶的,陆逊竟未被他的突袭拦住半分脚步!
眨眼间陆逊便近在咫尺,手上是被他强行拔去剑鞘的长剑,寒光凛冽,直逼而来。
裘磙表面看起来像是头只知低头冲撞的疯牛,但肚子里还是有些弯弯绕绕的。
常人在战斗中,很容易被他虎虎生威带着挑衅意味的重拳挥出几分火气,想要同他正面硬碰,而气力这种东西是裘磙最引以为傲的,要不然也不能赤手空拳在这武林中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若那人像小老鼠一样一直躲,那他便装作力竭,露出破绽引他上钩。
但他碰到陆逊算是踢到铁板了,他既不浮躁也不大意。
他就像是水一般,重拳来便退,重拳退他便回。
眼瞧着设的陷阱反倒要将自己埋进去,裘磙急欲后退。
但陆逊哪会给他机会。
瞬息间,裘磙便感觉到划破衣衫的凌厉剑气,生死边缘不由得心生悔恨。
轻敌了!
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
只听“嘭”地声闷响,裘磙整个人已拍在擂台下。
去势未绝,脊背在粗砺的地面上刮出一道长痕,翻滚间,碎石飞溅,哗啦啦一片乱响,最终才死寂下来,只余压抑的、从肺腑中挤出的痛苦呻吟和粗重喘息。
剧痛自腹部放射性蔓延,但是钝痛,裘磙意识到自己没有被一剑捅穿。
原来在关键时刻,陆逊转腕,以剑柄作拳,将其击落擂台。
被一拳打出擂台,情形简直和之前被裘磙暗算的那矮瘦男人一样。
而且陆逊全程未曾主动拔剑。
原本焦灼的战局片刻间便决出胜负了,台下观者过了先头的惊诧后,齐齐为陆逊叫好。
夸他简直赢得漂亮,总算替矮瘦男人出了股恶气。
台下一干瘦老头抚了抚自己花白的山羊胡,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长剑竟能使出棍的架势。”
身旁中年男子和道:“是啊,棍无利刃,主打制服而非杀戮,乃是仁者之器,可见这少年的仁善克制与侠义心肠。”
中年男子复而笑道:“这武林中论棍法,您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葛老可是起了将这少年纳入门下之意?”
面对试探,葛老只是笑着感慨了句,“后生可畏啊。”
如此相似的比武结果,自然不是巧合。
陆逊是故意的。
当时他比完第一场,准备通过其他选手的对招来了解他们的招数特点,那时他正好就站在四擂台附近,看了裘磙与矮瘦男人的对决,自是也目睹了矮瘦男人的惨状。
比赛理应点到为止,他做得太过了。
可惜陆逊的留有余地在裘磙看来,不过是毛小子不敢杀人。
在擂台上丢掉的脸面在此刻似乎又拾起了些,橘皮脸上又隐隐浮现那种莫名得意又轻蔑的神情。
裘磙正庆幸,就见陆逊朝他一挥袖。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
好一会儿,身上并无打击感,沙砾碰撞的窸窸声反倒从不远处传来。
他那片不入流的砂石被陆逊随手抛下擂台,就如自己一般。
那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小白脸偏偏还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承让。”
裘磙顿时面红耳赤——倒不是羞愧,单纯是被气得气血翻涌。
原本为了面子死死往下压的血,夺口而出,眼珠一翻晕死过去。
一旁观者们面露狐疑。
“晕过去了?”
“……我看那白衣少侠下手有分寸,不至于吧?”
“不会是装的吧?”
裘磙差点没能维持住静止的眼皮。
……
最后是一位随行老大夫下了个“气急攻心”的结论,才结束了众说纷纭的猜测。
随着声浑厚的“四擂台,陆逊胜!”,台下观者们尽情为陆逊欢呼,其他几个擂台的选手、观者也都被这过于激动的喊叫吸引了注意。
他们看见了被盛大欢呼簇拥的陆逊。
擂台上单手持剑的白衣少年发带飞扬,即使是平常笑容也似乎带上了些意气风发的光彩。
蓦地,一缕金光晃过眼尾。
陆逊若有所觉地定睛看向擂台下某处。
只有陌生的熙攘人群,振奋地呼唤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