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殊白随身携带的那一节安息香,床上的一对男女睡得沉如死寂。
殊白搂着紫珚从窗户跃下,三层楼的高度竟也如飞燕般平稳落地,尘埃不起、落叶不惊。
春夜温良如润雨,走出湖西区之外,紫珚才发觉夜色已深。除了整夜都将歌舞不停的勾栏瓦舍之外,其他寻常的街道上皆已人烟稀少、灯火阑珊,看夜色判断应是已接近子时。
他们究竟在衣柜之中窝了多久啊……
或许是因为腕上亮起的那一颗粉红色连理珠,紫珚突然变得心绪纷杂,心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
这颗连理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亮起呢?又为什么会是粉红色的呢?难道房间内那对青楼小妓与风流浪客之间也是至纯挚爱之情?难道是至纯的色/欲也能够点亮连理珠?
紫珚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理。
除此之外,余殊白亦目睹了那颗连理珠亮起的场景。他会作何感想呢,要是他问起,又该如何解释呢?
这些问题虽然萦绕在紫珚的心头,可更让她无所适从的、占据了她整个脑袋却想不明白的,是紫珚自己的心情。
方才自己身躯微颤、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里那股似是震撼、似是感动、似是不敢置信,又莫名地带有一丝放松、信任与依恋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感受?
紫珚为仙数百年、为人十几年,从未有过这般复杂的感受。
层层叠叠如山峦,反反复复如波澜。无边无际、不休不止。刚要忘记,却又涌起。
夜幕低垂,街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偶有几户亮着微微暗火,影影绰绰地跃动着。本该是静谧宁逸的春夜景象,却不知为何今夜的风呼啸而动荡,让人思绪难以静定。
紫珚踢踏着心烦意乱的脚步,步履缓慢、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殊白沉默不语地跟在她的斜后方,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始终准确地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
殊白不知紫珚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也还顾不上她手腕上诡异地亮起来了的珠子是什么。他只想着这种情况究竟该如何安慰紫珚,如何才能平复紫珚深受震撼的小心灵。
殊白以为紫珚的异常,是因为一个闺阁姑娘初次碰到他人放浪云雨的场景,内心一时难以接受。
紫珚虽然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方才在衣柜中甚至一度放松地快要睡着,可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反应过来后必定会觉得尴尬难耐吧。
何况,她还与他一起挤在一个狭窄的衣柜里。
殊白心中一阵自责,想张口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是他自作主张带紫珚藏进衣柜,他确实是那个罪魁祸首。
殊不知,紫珚烦恼的事与此毫不相干。紫珚在姻缘殿中当值多年,翻看凡人名牌时不知见证过多少佳偶浓情蜜意的闺中时刻,就算方才殊白没有捂住她的耳朵,她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度过今夜。
可偏偏,他就是有了这么一分多余的担忧,做了那么一个多余的动作。
走至一个通向四方的路口,紫珚无心无念继续向前之时,殊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止住她向前的脚步。
“嗯?”紫珚恍恍惚惚地回头。
“你家在这边”殊白指指左边的小径。
“哦,好”紫珚答道,呆愣地转向左边。走了几步后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回头问道:
“你家也走这边吗”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殊白答到。
听到此话,紫珚心里那股复杂的、说不出名字的感受竟又变得更浓。
“啊?不用的,我可以自己回去”紫珚说道。
“快走吧”殊白则说。
“不走,你先走”
紫珚只想让这个令她心乱的罪魁祸首快点离开。
殊白没有回应,只见他目色一黯,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竟一把扛起紫珚放在肩头。
殊白沉心运气,用轻功加速,几个快步就逼近了顾府门口。
“等会等会,你快放我下来!”紫珚慌张地拍着殊白的背。
到达顾府的侧墙脚下,殊白才放下紫珚,不是因为紫珚的叫唤,而是因为顾府的门口站着一个手持木棍、面色黑沉之人。
“你家门口有人”殊白指指顾府门口,说道。
紫珚探头一看,竟然是顾墨瑜压制着一腔即将喷发的怒气,脸色阴沉地守在门口。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回来太晚了,怕是要被家法伺候了”紫珚着急地捂住脑袋。
“那是何人”殊白问道。
“我哥哥”紫珚答。
“那我带你越墙进去”殊白见紫珚的反应,提议道。
“不行不行,我哥的功夫也不差,你带着我两个人目标庞大,他一定会发现,那就更惨了”紫珚摇头否决。
“嗯,那紫珚同学只能自求多福,多多保重,希望明日还能在学堂见到你”殊白歪歪脑袋,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道。
“怎么这样啊!要不你送我过去,就说是你拐了我吧,这样我就不会受罚了”紫珚抓住殊白的手臂不让他走。
怎料殊白随手便挣脱了她,再轻松一跃便跳到了对面的房顶之上,嘴角漾着一抹虽淡却明晰可见的笑意。
“余殊白!真是靠不住”紫珚摇摇头。
此事还是只能靠自己独自面对,那就向哥哥好好解释一番吧。
正当紫珚下定决心走向家门之时,殊白却又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精准地降落在了紫珚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顾紫珚”余殊白眼神闪动,似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