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信仰能当饭吃的宇宙,在公司说自己不信琥珀王,多半与寻死无异。砂金手指笃笃敲着枪,游神片刻,他说:让我来讲一个故事吧。而托帕和维里塔斯瞧着他,他们曾在档案中见过他吐露的名字。卡卡瓦夏,卡卡瓦夏。他被埋葬的旧过往,没人肯去挖坟。
这世间最好运的赌徒会出千吗?砂金挺直脊背,坐在那里,耳畔坠子的孔雀羽扫过面颊。这时他显得很温润而漂亮了,并不张扬锋利,就像故事中那个带来一场又一场错误赌局的男人。每一次,他只赢下怀揣利刃的负债人一场,又输掉了带来的东西,却笑得很开心。倾斜的、坏掉的,不再均衡的天平,有个别名。
它叫希望,或仅此一次的奇迹。结果呢,在这好运无往不利的赌徒身上,当然是很好的。公司能攫取的利益长久而巨大,不计较他一时的作为,钻石未必不是默许。砂金有颠沛流离半生,依然怀有最轻微、最天真的愿望,它不能在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里实现。
也恰似托帕的所作所为。两位总监心照不宣,干点让利的好事比做假账还刺激,公司当然不在乎那些太过不起眼的利益,他们重视的是两人的立场。她和砂金是否会被动摇?是否虔诚地将一切献给琥珀王?很多东西都默契且心照不宣,上面不管下面不报,雅利洛那事掺合进星穹列车,才闹到过了人才激励部那群谏臣的眼。陛下对此长叹一声,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维里塔斯听得牙疼,这都叫什么事。他当然不是说两人做的不对,如果他们并非这样性格,三位是决计走不到一起去的。包括他干的那些事在内,相互瞒着彼此,是希望对方不要牵涉其中,出了事可以自己一力承担。但就眼下看来,那些等着咬他们一口的急得要死,别管之前是否牵丝连线,现在都给你打成私通。
关键是这仨人还真有一腿,关键是他们还真就互不告诉。他们认识的太早又太晚,功成名就之前阴差阳错走在一起,颠沛流离半生却不为人所知。拉帝奥作为学会代表亲眼见过那个满身血污的埃维金奴隶被翡翠审讯,从自己犯下的罪行中选出二字作名的青年也与同公司签了卖身契的红白发少女相见,学者认清真相之后的失意也为二人所知。他们在最狼狈不堪时刻相见,做了亲密无间挚友,却不过问这苦难从何而来。
擦净血污尘泥,收敛半寸锋芒,只为在彼此眼中留下更好的印象。这近乎另一种默契了,这样欺瞒是保护的行为,我知你有私心而非圣人,但我仍信任你。我不过问。依照常理而言,三人的确不算俗世意义上的挚友,没有年少同游、知交意气,但就这样……将彼此看的很重要。羽毛轻轻落下来,是溺水者的稻草。
此时此刻,事实已经完全明了,三人为了一些所坚持的东西,放弃了一些利益——不止自身。别的部门有人怀疑他们的立场,准备将三人一次带走,毕竟死人是不会申辩的,但他们足够好运地成功迫降在荒星。
这天杀的默契。托帕闭了闭眼,再睁开,与维里塔斯对视时,从彼此眼中读出这样一句话。砂金用拇指慢慢将弹匣推回去,咔哒一声,听来并不明显。他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希望战略投资部其他几位总监的反应够快、第一真理大学和博识学会能遮掩一二,否则被轮番盘问下来实在麻烦。苍天无眼,命途也没有。
接下来的几日反而真像度假了,只要忽略这破败的居所和寡淡无味的营养液,此地气候宜人,如果没有虫群的侵蚀……应当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但星神不讲道理,寰宇冰冷无情,命运也不公平。他们尚且未被那财富之河完全蛊惑了心神,还肯为目之所见不公不义鸣冤。真珠在利益的取舍下将天平拨向被质问者更公平的一方,而砂金、托帕和维里塔斯,则能见众生。
也许这不是什么好事,又或有别于利益之外的另一重高帽,但他们的确是去做了。与往日仿佛,三人并不过问彼此缘由。这世间绝大多数故事都开始的莫名其妙,同样也没有结局,所谓神话也许只是谁在拙劣模仿命运——末王有话要说。那又如何呢?年少的卡卡瓦夏的质疑轻飘飘落地,叶琳娜恐惧于看不见的未来与前路,维里塔斯的希望同答案碎裂。并非所有向目标的狂奔都会有结局,也许那只是一片虚无的深渊。
他们太聪慧、太敏锐,在第一日就说过——。敬这功败垂成的命运。这话只是针对他们这次的行动,某种意义上又有如谶言了,人的生命无可挽回地偏向认定的方向,惯性似的重蹈覆辙。他们的结局也如此吗?
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那块坐在礁石上,听见潮水的声音,共照一轮月亮。这个概念在寰宇中,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它更多的出现在资料与报告中,还有学者的研究档案里。也许是某种共性,人们喜欢将其称为日月,哪怕它只是会发光的恒星与反光的卫星。但命途行者也是凡人,药师的赐福并未眷顾他们,也正因如此,无有规则将他们束缚,命运的剧本不知翻到哪页。美梦是声色俱全的刺激,许多人在此匆匆相遇又离别,第一面与最后一面重叠,才会无比深刻。三人却已认识很久,在生命的尺度中也排得上号,不妨碍将对方视为挚友知交。望着天穹、群星,空无一物的黑夜与哀哀垂死的希望,他们竟很愉快地放声大笑。
三人还是没能修好信号塔,毕竟仙舟古话有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如维里塔斯所料,战略投资部并非抛弃砂金和托帕,但总监们失踪是常事,龙晶不止一次抱怨玛瑙死哪去了,他听过两位好友谈起,并决定对此不予置评。星际和平公司的星舰很快就抵达了这里,此地仅是一颗荒星,它并无任何值得被开发的价值,因此没有任何人在意。看起来,被困在这的大人物们,也不对未留下美好回忆的‘度假之旅’有兴趣。
“那颗星球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砂金。”
托帕手边是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她阻止了砂金打开星图搜索,想买下那里的行为,有时想隐藏一个秘密的最好办法,其实是不闻不问——而这也不算一个秘密。她已经忙了起来,很快她的同事和学者也没法闲着,缘故倒是简单:他们的对手一通反向操作,竟自取灭亡了。这实在是标准的欧亨利式结局,也许只是「均衡」的互在发力,为宇宙中的绝望拨过来一些希望的权重,于是星星的游码归零,万物静默如谜。
“是么?”
她的同事微笑着、微笑着,色彩鲜艳的眼睛像是毒果或花的汁液,维里塔斯将论文卷成纸筒,不轻不重敲他脑袋两下。砂金靠回椅子,摊开双手,也只是笑。
“坦白局告一段落啦,这件事也已了结——”
“接下来、或者明天,我们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