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怎么突然流了这么多汗?”
她回溯的时间似乎并不长,深月甚至没有察觉她在发呆,只是不明所以地掏出帕子替她擦汗。
但是回溯看见的画面却让她遍体生凉,让她差点摸不清今夕何夕。
那株琼花树上分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那些女子信誓旦旦地说琼花开了?
除此以外,无论是她们在道观中宴饮还是她们的衣着打扮,都与眼下的世间情形格格不入。
若不是她确实在回溯中见到了深月所说的翠花,她真的会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
远天只剩一线夕色的时候,林雪意终于再次来到了无双观外头。
她依着回溯中的景象穿过石牌坊,走了片刻便至山门,可山门已经落了锁。
深月上前敲了敲门,里头却无人回应,她不禁有些泄气:“早知道就把墨云叫上了,让他翻墙进去,把主持抓出来就好了。”
林雪意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现在知道需要墨云了?刚才怎么夹枪带棒地赶他走呢?”
“翠花姑娘对他青眼有加,他去问话最是合适,我又没说错。”深月不以为然地白眼一翻,继而探头探脑打量四周,“姑娘,我去找找偏门和后门,说不定还开着呢。”
她说完便一溜烟没了影,林雪意却听到山门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朱漆的门扇徐徐打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道士从门里探出半边身子,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他错愕片刻后,和蔼笑笑,走出门来:”这位施主,方才可是你在敲门?”
林雪意点点头,拱手道:“道长慈悲。”
“福生无量天尊。”对方拱手回礼,道,“今日时辰已晚,山门已闭,不便待客。贫道乃此处住持,不知善人前来所为何事?”
林雪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选仙图:“舍妹上月在贵观得赠此物,归家后便大梦一场,直说梦中此处有仙乐宴饮,古树开花。敢问道长,可有此事?”
“这……”住持轻轻一顿,眯眼接过选仙图,复又笑了笑,“施主怕是在说笑。本观酉时关门,亥时初刻归静安眠,香客如何能进?道法自然,万物各有时节,眼下正值隆冬,古树焉能逆天时而放?”
林雪意叹了口气:“可是舍妹醒后,整日没精打采,长吁短叹,直言凡尘无趣,只愿长醉不醒。如今家中束手无策,盼望道长指点迷津。”
“昔日庄周梦蝶,醒来不知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做了庄周。”住持将选仙图递还给她,抚须道,“此图赠与香客本是为了结个善缘,若善人心结在此,那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能借此参破,也是一番造化。”
对方说完谢客关门,最后一丝暮色被阻隔在了门扇之后。
林雪意站在寂寂夜色中思忖了片刻,便听见远处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本以为是深月回来了,循声看去,观前灯笼幽幽映出的却是段溪的身影。
“大人,”段溪似乎是快走了好一阵,喘着气说,“我听晏府的人说您还没回去,又看您桌上放着选仙图,就猜您是往无双观来了。”
“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来过此处,我便想来找找线索。”林雪意道。
“我原以为,您会赶回府中找唐姑娘。”
林雪意觉出对方话里有话,问道:“段推官此话何意?”
“大人,”段溪上前两步,檐下灯光映亮他俊秀的眉眼,“恕下官直言,您在回避唐姑娘。”
像是被浅淡的灯光刺伤,林雪意感到心里幽幽一疼。
段溪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又道:“今日虽然唐姑娘获救及时,虚惊一场,但是唐姑娘为何对那夜叉面具避而不谈,贺录事又是因何慌不择路在衙门里就对唐姑娘下手,都仍存在疑点。
“下官都能想明白的事,大人更加不会想不到。若不是有心回避,大人又怎会放着唐姑娘这条线索不过问,而是在这样不凑巧的时间来无双观?”
“我……”林雪意本想解释自己只是没想那么多,可约莫是夜风吹乱她心绪的缘故,话到嘴边便又放弃了。
她没想那么多,恰恰是她避重就轻,行事草率之处。
“大人,或许您是对唐姑娘生出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您是碍于她与世子的关系,但是……”段溪顿了顿,下定决心般,语声锵然,“在外,您是圣上钦点的巡按御史,在内,您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今日之事,可疑之处,您查问曲直是理所应当,更是职责所在,有何不妥?”
林雪意望着他,半晌没说话,面前灯光下的脸孔却一丝一丝地红起来。
“大、大人,我……我这番话是发自肺腑,您别生气……我不是在责怪您,您可千万别难过!”段溪几乎要自乱阵脚,败下阵来。
林雪意却感到窒闷了整日的心头陡然一轻,莞尔道:“段推官可真严厉。”
段溪不由一愣,反复打量了她一阵,似乎确定了她不是在说气话,才如释重负般笑起来。
“姑娘,姑娘,这道观的后墙上有个狗洞!我探过了……”深月突然从一旁的树影间扎出来,听着兴高采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林雪意见她扒拉头上草茎的手停在半空,一双眼睛大事不妙一般直往她身后瞅,有些莫名其妙地扭头去看。
这一看,她心中便立时一滞。
一道颀长身影就立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远处集市上华灯流转,勾勒出他挺拔却冷峭的轮廓。
道观前算不上明亮的灯光掺着夜风的清寒落入他眼底,他一双眼睛便像是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