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重回师门的消息这几日早已在谷中传开,因此今日的归宗仪式也就是走个过场,流程并不繁琐。只待殷长笙以谷主的身份宣布准予复归后,萧靖给华长青敬茶谢恩便算是礼成。
宋语妙今日很是开心,就连跟站在近旁的楼青黛打嘴仗都格外起劲。
尽管耳边叽叽喳喳,林雪意的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晏返和萧靖对话的那一幕。
镇国公对萧靖有救命之恩,而晏返的父亲明远侯却有害死镇国公的传言,萧靖却与晏返成了师徒,不免让人感到有些非比寻常。
且不论明远侯当年有没有加害镇国公的私心,他在镇国公一案中有所获利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刚才萧靖一番言辞可见他对镇国公心怀感激,可他回忆往昔被晏返撞见,对晏返的态度却不是尴尬或者回避,反而是愧疚中透着一丝慈爱。
这与他们在徐州时,方玉宣和季明威对待晏返的方式大相径庭,着实有些蹊跷。莫非关于那桩旧事,萧靖还知道些什么内情……
“七成。”
身侧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林雪意的思绪,她扭头一看,发现同她说话的人竟是任长风。
因为勉强算是谷中弟子的关系,她站到了内门弟子观礼的队列中。原本按照辈分,她和任长风之间还隔着一个宋语妙,眼下宋语妙跑去和楼青黛斗嘴,任长风便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七成?”林雪意心念一转,突然想到了昨夜宋语妙说的关于寒梅解药的话,“你是说,解寒梅之毒的胜算,如今已有七成?”
任长风似乎对她能明白他的意思感到挺满意,微挑了唇角点点头。
“你也助了语妙一臂之力?”林雪意不由一怔。昨夜她取血之后就回屋休息了,并不知道任长风还去过茯苓居。
“你很惊讶?”
林雪意点头称是:“毕竟语妙和你的关系似乎一直很紧张,而无论是我还是晏返,和你打的几次交道实在也算不上愉快。”
任长风顿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他挑眉看她:“可我对你实在好奇。”
“此话何意?”
任长风直言不讳:“我确实讨厌宋语妙,但我挺中意你的。”
林雪意立时呆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礼成——”廊上响起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证明她的听觉尚好,并未突发恶疾。
“好!”宋语妙拍掌叫好,其余在禁地中受过萧靖帮助的弟子也热切应和,人群最后便在恭贺欢笑声中渐渐散去了。
林雪意有些僵硬地侧身看向萧靖几人所在的正堂,心中暗忖自己是不是当成没听到任长风的话比较好。
耳边传来任长风一声嗤笑,待她转头去看,他已经随人潮阔步往百草堂外去了。
她想了想,跟上几步想要道谢,就看见几名弟子慌张地从门外折返回来,冲任长风叫道:“三师兄,你的当归轩好像着火了!”
她循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湛蓝天色下有一股浓烟滚起。
任长风匆匆离开,林雪意却有些纳闷——虽然药王谷的弟子齐聚百草堂,但是各个药庐中却还留有药童看守,药房重地又怎么会无端起火?
她怀着疑惑转身,冷不防看见晏返就站在她身后,正看戏似的望着远方升腾的烟气。
他唇边凝着一点幽微的弧度,俊逸眉眼间却殊无笑意,眼眸明亮,眼底却仿佛笼覆冰雪。
林雪意心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你做的?”
“什么?”晏返轻一扬眉,面色却无波澜。
林雪意轻轻皱了眉头:“任长风的药房,是不是你派人去烧的?”
晏返凝在唇角的笑意便也无了,直望过来的眼神中浮起一抹锐色:“林大人凭什么怀疑我?”
“你……”见对方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林雪意感到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但念及他先前的沉默,她只能提起一口气,道:“我猜你今日心中不快,但是任长风行事并无不妥,你为何要拿他出气?”
“并无不妥?”晏返蓦地往她跟前逼近两步,幽沉目光兜头而下,“林雪意,他与你种种过节,只因他对你表明心迹,你便觉得可以一笔勾销?林大人,你可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林雪意顿时恼了。
她虽然也隐约猜到了晏返听到了任长风那番话,但是被他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便觉得有无数小刺扎在心头,将她的忍耐与克制戳得千疮百孔。
昨日她的遭遇不可谓不难堪,她一再地说服自己,涉及男女之事,感到窘迫、羞愧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是存心羞辱她,她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今日在百草堂遇见他,他却若无其事,一如往昔,言行举止无半分歉意,似乎她苦恼许久之事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断提醒自己,中毒非他所愿,他是受害之人,自己不该诸多计较,她甚至试着去理解他,猜想他或许另有苦衷,可换来的却是如此的嘲笑和讥讽。
此时此刻,她无比确定,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满心倨傲的矜贵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