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安静了一刹,一股莫名的情绪渗入阴寒空气,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若是华长青在今日之前提及此事,任谁都会觉得药仙是危言耸听,可如今经历了白天在禁地之中发生的事后,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万虫相争,虫王出世,岂不正应了那句“天地有劫”?
凭空出现的药仙,来历不明,去向不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谜,可她却似乎早已知道二十多年后会发生的事情,不得不令人感到胆寒。
“也许……”宋语妙抿了抿唇,试探道,“也许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呢?”
萧靖思忖片刻,道:“师父年轻时便已四处游历,所见所闻必不会少,不可能会被寻常伎俩迷惑。当时之所以相信了药仙的话,恐怕是另有考量。”
华长青无奈道:“她曾同我说过,万事皆有命数。她虽然救了数众弟子的性命,但是命数不可改,那些本该死于瘟疫的弟子恐难善终。我大约也是被这话迷了心窍,送别那日,一念之差,留下了那本书。
“后来关于《青囊书》的流言愈演愈烈,我索性将它藏进暗格,闭门谢客。药王谷医武双修,外人是轻易不敢冒犯的,我也只等传位以后,将此事告诉继任之人。可哪知,丁婉是个鬼灵精,偷取了医书,发现了秘密。”
殷长笙面露意外:“丁婉她竟然知情?可是她从未提过。”
华长青摇头叹息:“她在发现之时就来质问我了,我只能承认,要把《青囊书》传给继任弟子的话是假的。我让她保守这个秘密,也打算等风头一过,让杨靖将书带走,以免更多的人发觉此事。”
“难道说,师祖和丁婉师叔说的话正好被辛游听到了?”宋语妙眼珠转得飞快,“他因此误会师祖打算传位给杨师叔,而他见识了药仙的神技,正苦思冥想不得,这么一来,便是从《青囊书》中找答案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也有此怀疑。确实是在那日之后,他便钻进药房,闭门不出。”华长青渺茫的目光中浮现悔色,“他在所有弟子中,资质最佳,心气也最高。我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本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实情,不料后来便发生了尸毒之乱。”
他看向殷长笙,眸光越发晦暗,似有枯木凋零之意:“所以,长笙,这一切都是为师之过。我才是药王谷真正的罪人。”
“师父!”殷长笙跪在华长青脚下,声音颤抖,“您在弟子年幼病重时收留弟子,恩同再造,是弟子愚钝,这么多年,竟从未察觉师父忧心之事,是弟子的错!”
华长青摇摇头,将他扶起来:“尸毒之乱以后,徒弟死的死,走的走,好像就验证了药仙所说的命数。
“我心灰意冷,传位给你,也知你从不提《青囊书》,是因为心中还为辛游留着这谷主之位,我也就一直瞒着你。所有弟子之中,我最薄待的便是你。”
“便是在那之后,药王谷只传医,不授武了吧。”林雪意叹道。
药王谷一度分崩离析,同门相残,竟然只是源于一个误会。一本无字白纸书,冠以堂皇虚名,却能扭曲人性。
她正心中唏嘘,就听晏返道:“非物之罪,咎在人心。辛游心术不正,就算没有《青囊书》,也早晚要出事,怪不得别人。”
华长青因身体抱恙,本就已经面色发青,闻言咳了一阵,道:“他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拜师的时候比语妙大不了多少。我总想着将毕生所学教给他,却忽略了教他为人之道。是我教导无方,我种下的因,便由我收下这苦果。”
“原来是这样。”林雪意道。
宋语妙不解地问:“怎么样?”
“想来,太师祖已经查验过尸毒和寒梅了,所以他才以寒梅之毒为题,以《青囊书》为彩头,为的是用医书作饵,引辛游出来,亲手了结这一切。”
林雪意眸光一转,望向华长青:“昨夜我和晏返偷取《青囊书》,其实您是知道的。您不担心医书被盗,因为它本就是假的,但您担心我被藏在暗处的人盯上,所以才给了我黑玉断续膏,好追踪我的下落。”
华长青点了点头:“七年前,我发觉辛游制出寒梅,只觉得五雷轰顶,根本无法细思。直到近年,我越是不支,便越是对当年的事起疑,得知真相之时,真是悔不当初。”
“那您为何不告诉我?”殷长笙目光颤动,神情悲怆。
华长青闭眼叹气,长久不语,宋语妙在旁小声嘀咕:“您要是知道了,不早就要以死谢罪了嘛……”
她意有所指地向萧靖看去一眼,却瞥见楼青黛正冷冷地横她,便灰溜溜地打住了话头。
华长青抬起眼看林雪意,眼神更加憔悴:“我自知时日无多,便设下了这样一个局。我想事关《青囊书》,那孽障定会露出马脚,可谁知……引起了这样一出乱子,又害了许多人性命,还险些害了你。”
“我眼下平安无事,太师祖不必介怀。”林雪意道,“其实苏长宁的所作所为,有辛游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以身涉险,也是为了追查线索,所以此局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难怪你在暗道里的时候,问苏长宁寒梅何解。”宋语妙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一直在暗中来往!”
林雪意点点头,对华长青道:“辛游涉及我在查的一桩大案,如今我已大抵知道他的下落,必定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日将他缉拿归案,也算是为太师祖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