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暗道中，药王谷弟子和陈和带来的兵士就已有许多人受伤，眼下情势更是让人措手不及，转瞬便有不少人被蛛丝缠住。

萧靖和殷长笙上前施救，却是捉襟见肘，过不多时便被阻隔在蛛丝织成的囚笼中。

林雪意心下正急，眼前却骤然闪现两条交错的蛛丝。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却被晏返拥着一旋，直往两道蛛丝的间隙之中栽过去。

灌丛枝叶不断在周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环着她的双臂拥紧了她，随着最后一声身体撞上树干的钝响，身后的人发出了一记闷哼。

“晏返！”林雪意连忙起身去看晏返，却见他一只手臂已被蛛丝缚住。

“别过来！”晏返脸色铁青，咬牙将手臂往回拽，那蛛丝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缠得更紧。他手臂处的衣料眨眼间便被蛛丝腐蚀化开，底下肌肤皮开肉绽，鲜血直淌。

林雪意心头猛地一沉。

蛛丝织就的牢笼中，不断有人被蛛丝粘住，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不停扑落在她心头的巨石上，让她呼吸困难。

她突然想起了萧靖方才说的话。

他说虫王已有三四十年的寿数，而据藏书阁中的记载，药仙入万虫窟取药引的事约莫发生在二十五年前。若他的推断属实，那么药仙定然是见过虫王的。

二十五年前，药仙是怎么对付它的？

心念急转间，林雪意握紧了手中的九幽寒。顿时，思绪就如穿行于四季更迭中的飞鸟，一直探向密林深处，万虫窟中。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中，见到了腰上悬挂九幽寒的明艳少女。

无数毒虫翻腾的洞穴里，她看似茕茕孑立，眉眼间却自有一股睥睨万虫的傲气。

“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少女觑着跟前一只状似蜘蛛的东西，唇角微弯，眼底浮起幽微的杀意。

那虫子已有药钵大小，面对手无寸铁的少女，却像是感到了致命的威胁，毛刺倒竖，全身战栗，满头的眼珠乱转，发出悲鸣一般的喧响。

少女朝它屈起的手指忽而停在半空：“你倒还有点灵性，日后或许有些机缘，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需答应我不再作恶。”

虫子低鸣一声，听上去像是在服软。

少女取下腰间的玉刀举到它面前，双眉一扬：“那便以此为证，约法三章……”

神识回转，药仙的身影连同万虫窟的画面渐渐淡去，出现在林雪意眼前的是那片纵横交错的蛛丝丛林。

她定了定神，转身朝那张巨大的珠网迈出了脚步。

“林雪意！回来！”身后传来的语声染上了焦灼。

不远处亦传来了宋语妙的叫声：“你要做什么？别过去！”

“大人，不可啊！”这是陈和的声音。

林雪意却没有迟疑，她像一缕漫过密林的夕照，绕过密密麻麻的蛛丝，缓步走到了虫王跟前。

巨物的压迫之感兜头而下，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九幽寒，问道：“你可还认得此物？”

剩下的人皆面面相觑，虫王却像是听懂了一般，按在蛛网上的螯肢悄然往回一缩，满头眼珠都转向那柄冷光潋滟的碧色玉刀。

“一不僭天纲，二不乱时序，三不虐生灵，是你得活的承诺。如今你残害无辜，毁约食言，信物在此，何不伏诛！”

万籁俱寂之中，少女清朗的语声几如玉响。

铺天盖地的巨大蛛网霎时颤动起来。蛛网上的庞然大物并没有人的面孔，但却无端让人感到，它在惧怕着什么。

四周的枝叶上沙声渐起，竟是方才的毒虫去而复返。

没有人出声，但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眼下他们被困于这密密麻麻的蛛丝笼中，对这些毒虫来说，无异于瓮中捉鳖。

林雪意错觉般听到一阵轻细悠长的虫鸣响起在耳畔，这鸣声不同于万虫窟中的混乱嘈杂，却仿佛直贯入她的脑海。

清越响声中，万虫离枝，满目飞影，所有的毒虫竟都朝着虫王的方向飞扑过去！

大片毒虫撞上虫王的蛛丝，如江涛巨浪将蛛网撕出了口子。蛛网寸寸裂开，被缠住的人便纷纷坠地，得以挣开蛛丝的缠缚。

蛛网震颤得更加厉害，不断有毒虫扑到虫王身上啃噬，也不断有毒虫被它的蛛丝裹住，无数虫尸如枯枝败叶直往下掉，却又有数不清的虫子前仆后继，宛如飞蛾扑火。

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林雪意却只感到心口一阵翻腾，冷汗如雨从额角潸潸而下。

虫王发出的尖利长啸如恶毒的咒骂直刺进她的耳窍，和徘徊于她脑海中的另一阵虫鸣交织厮杀，震得她脑壳一阵钝痛。

那钝痛似乎会随着血液蔓延开来，一抽一抽地涌进胸腔，疼得她视野模糊。

一片混沌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勉力抬了抬眼皮，眼帘中顿时盈满了肃杀之气——一道利剑般的蛛丝正朝她心口处直刺而来！

浓烈的杀意让她呼吸骤停，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旋即在耳畔响起，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有人拥住了她。

林雪意怔怔垂眸看向那股刺来的蛛丝，它已经没入了怀抱住她的人的背部，发黑的鲜血在他背上洇开，渗进灰白的蛛丝，刺得她眼睛发痛。

“晏、晏返……”她颤颤地叫他，冰凉的空气终于涌入差点停滞的心肺，碾出的剧痛几乎淹没了她，“你怎么……”

她不敢问。

她甚至不敢看。

她害怕他会像幻象中那样，成为尸山血海中的一具尸体。

跟前的人又把她往怀里按进一分，继而沉缓呼吸拂下，一只大手盖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随着渐低的声音垂落下去：“林雪意，我没事……”

“……晏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