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制止他。吉来怒气冲冲地看去，洛勃静静回望。蓝瞳彷如广袤苍穹，包容一切。吉来忽觉没意思，停下来凝望大腿，棉絮堆积，如泡沫般轻软，在光线下微不可察地晃动。

死寂良久，一声泣音回荡在房间。“我还算是人类吗......”他边哭边把棉花塞进腿。

洛勃捡起地上的棉花，“取决于你。”他要将棉放进破开的口中。

吉来打掉他的手，眼闪泪花。“不要地上的。”他嫌弃，“脏。”还抽空压了压溢出的蓬松棉花，皮肤下豁然空出几指高。他的眼泪又飙出来。好恐怖。好丑陋。

洛勃愣了一下，微笑先大脑一步自然流露。观看日志时蒙纱似的模糊感褪去，他有点理解皮泼了。

吉来塞好棉，大腿鼓囊囊的棉花看得他眼眶发热。洛勃让他躺好。他干脆地听从，不想看非人味十足的腿。

皮泼按了几下手术床旁的触键，启动修复。设备浮现蓝色的隔绝光屏，激光自空隙发出，扫过大腿，裂口瞬间愈合，瓷器般平整、顺滑。

吉来想起皮泼疗伤也这么快。皮泼真的是人类吗？他疑惑地想，也问出声。

“我想你有答案。我不愿意对你撒谎。”

吉来抿紧唇。“怪不得皮泼精力充沛，体格过人。他根本不是人类。”现在回想，皮泼本身破绽百出：一口一个人类，不需睡眠、休息，甚至从没进食！

科幻片成真，同行几天的旅伴兼保护者竟成仿真人。说出去谁信啊！吉来回忆起洛勃称他与皮泼是兄弟。“那你呢？你也不是人类吧。”

洛勃坦荡地说：“我们是同一个批次型号的仿生人，外形相似，能力相当。皮泼中枢系统更先进，我则偏向感性，情绪处理神经比他发达。”

“看出来了。你没考虑当个仿生人大明星？”吉来说。

洛勃微微一笑，“那第二天的新闻头条不用愁了。明星暴死，多吸引人眼球。”他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朝吉来瞥去深受桎梏而迷茫压抑的目光，心中却平静。“公司缺的是研究员，不需要明星。”没用的仿生人只有销毁的下场，比如皮泼。

吉来没从仿生人的目光中解读出复杂信息，关注点跑偏。“......法、法外狂徒。”他倒吸一口冷气，心情复杂难言。

人类的科技水平有指数式提高，但社会文明反而野蛮起来，不像是有公平法律的样子。吉来一下惶惶，不知前路在何方。

过了会儿，他鼓足勇气问：“你们会怎么对我？”

“放轻松，你是人类，虽然可疑地孤身出现异星球......但你是人类。维兰德汤谷公司有人道主义精神，不会对同类下手。”

吉来的笑容没维持几秒，眼里的身体让他的心沉下去。“我真的算人类吗？”他悲戚地说。

“严格来说——当然不。”笑容出现在洛勃的脸上。吉来感觉他好碍眼。“你是仿生人和人类的混合体，头颅之下，是仿生人的身体。老实说，决定用仿生肢体为你治疗时，我真没想到你能活下来。这是一场伟大、感人的实验。”

“人类以谦虚为美德，鄙夷骄傲。我不是一个贪功的人。比起我，你更该感谢命运。它给予你好运，慷慨地馈赠你新生。”

混蛋叭叭一堆屁话。哦不，吉来忏悔自己的粗鄙。“......所以？”他有所预感。

“我是你的研究员。在不产生无法挽回伤害的前提下，我定期对你开展研究，恳请配合。”他说得颇有礼貌，虚伪的、假惺惺的那种礼貌。

吉来无力地笑了笑。“那其余时候呢？我干什么有限制吗？”

“或许你需要份工作。维兰德汤谷公司的研究员怎么样？”

混蛋啊，既要拿我当实验品，还要我当牛马给他们打工。“待遇？”

“像我们一样。只要完成任务，研究员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与权力。”洛勃见吉来不说话，劝说，“当研究员总比当实验品好。”

“我不是傻子。”吉来看他一眼。馅饼从天而降，没有保护，赤裸裸而直接地摆在面前，背后的陷阱不能再显眼。任何人上当了都是对自己大脑的羞辱。可一个快饿死的乞丐有别的选择吗？

最后，吉来冷静地说：“给我件衣服。”

他心底好伤心。他不能做人了。从今以后不用吃喝，脑袋瓜以下的身体没有疾病，感觉不到痛苦——

等等。怎么感觉……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