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来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大卫的靠山不会仅仅是科罗纳吧？他慌张地想。

“科罗纳？”里夫的怒意堵住，沉默后，他平和地说，“科罗纳确实大名鼎鼎。你既然提到这么个有分量的名字，看来，我们确实可以聊聊。”

“那再好不过。我并不想动用武力，伤害别人。”金发男人露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你和科罗纳什么关系？”

“我算是他们的合伙人。维托里奥·科罗纳热情地招待我，莫顿·科罗纳也多次约我见面商洽，斯多派......”

吉来脸庞随着大卫说的话，一点点变白。掌握一切般的镇定神情回到里夫脸庞。他打断大卫的话说：“菲奥雷？”

大卫·菲奥雷诧异地抬眉，颔首道：“大卫·菲奥雷。”

里夫向瞥了吉来一眼，眼神表示出的自得令吉来脸色惨白，如坏掉的牛奶。情绪的变化并非害怕致使，而是他断定逃跑无望。吉来不畏惧里夫发怒，他看透里夫懦弱的内里。这家伙再生气也不敢揍人。吉来听到里夫对大卫说：“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大卫仿佛这才正眼看里夫。

这家伙果然像斯多派说的一样混帐。里夫虚伪地笑：“菲奥雷近些年可是声誉鹊起。”他暗道自己急昏了头，应该早发现大卫身份的。

大卫·菲奥雷外表自信，行事彬彬有礼，谈吐透露出身居高位的强势；陪同的三个带枪手下，个个眼神冷酷。这种人就算不是黑手党，手头也多半沾血，干净不到哪儿去。意大利的黑手党超过大半都在西西里岛，而有近半的家族都在巴勒莫。各大家族的高层人员里夫虽然没有一一见过，但都了解其外貌特征、行为风格。显而易见，男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的行列，身份自然昭然若揭。他却是等到大卫提及父兄的名号才发觉。

“不过运气好罢了。”大卫语气谦虚。

这时，被大卫派去买票的手下出现。大卫接过票，展示给吉来看，让吉来确认。吉来看到机票上熟悉的地名，哪怕知道希望微乎其微，仍然不可避免激动起来。他俏生生站在那儿，眼睛迸出亮光，令在场的两个男人不忍心戳破他的希望。

里夫狠下心，和吉来的肯定声同时响起：“里夫·科罗纳。听父兄提起有个菲奥雷家族要来谈生意，原来就是你。”

大卫顿住。在吉来不安的抿唇中，大卫安慰似的笑了笑，“没买错就好。”他缓缓地说。

吉来目光困惑地注视着大卫。他到底怕不怕里夫？是否畏惧科罗纳的权势？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开罪里夫·科罗纳吗？大卫自若的神情纹丝未动，吉来虽然看不出对方的想法，但正是这副模样，让他不禁心存一线的希望。也许他真的能够远离里夫，机会就在眼前——对啊，吉来忽然意识到没什么好犹豫的，再不济就是回到里夫身边。他当即伸手要接。

大卫·菲奥雷微微一笑，收回手。机票擦着吉来的指尖消失。“抱歉，小兄弟，我要让你失望了。”大卫歉意地说，“我可不能和科罗纳家的人作对。”他捏着票的两角，撕成碎片。

“你——”吉来张了张嘴，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不妙的预感没有欺骗他。大卫无法帮助他。他听见里夫不客气的讥笑声。

大卫转向里夫，笑容可掬地说：“看来我们刚才发生了误会。希望我弥补得足够及时，没有让它影响到我们的友谊。我一直钦佩科罗纳家族，虽然合作没谈成，但我们两家还是可以保持友谊。生意场上总会有合作的机会。”

场面话谁不会说。里夫脸上浮着微笑，说：“自然，友谊长存。”他随即望向吉来，“大卫对我们的误会解除了，你还不过来吗？”

大卫也对吉来说：“许下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是我的不对。虽然无法给你完整的机票，”大卫·菲奥雷把手摊到吉来面前，纸片残骸静静躺在掌心。“但或许可以给你留个纪念。”他轻笑着说。

吉来没有如大卫所想看向手掌。他清楚那是堆废纸，毫无用处。里夫和大卫已经达成共识，结果无法再左右，吉来只有一点不解。为了解答它，吉来抬头，仔细地琢磨男人面庞的细微变化。对方的歉意很真诚，同他之前说要帮助吉来时一样的诚意满满。

吉来想知道这人是畏惧科罗纳的权势，还是一个恶劣的喜好戏弄人的家伙。实在无法怪他多想，大卫明明可以在得知里夫的身份后，直接告知无法提供帮助，他却在吉来要接过机票时收回，并撕碎它，最后还试图以纪念的名义让吉来收下......桩桩件件，吉来都无法忽视。

里夫不满吉来看别的男人，嚷声：“吉来你——”

吉来一眼扫去，叫里夫安静下来。那眼略带嗔怒，让里夫没法子质问。好吧，看看吉来要做什么。里夫告诉自己。

大卫·菲奥雷将互动收进眼底。他笑容不变，却已经对里夫因吉来做出的种种举动而轻视起这位科罗纳家幼子。“怎么不接过去？不需要吗。”大卫声音保持温和地催促。

尽管他不动声色，但出于对普通人的蔑视，让他看向吉来的目光没有多加掩饰，让吉来轻易看到了其中的轻蔑与不耐。吉来立刻意识到男人的故意。他笑了笑，实际上气恼得不行。他对大卫耍的把戏而生气，为大卫对他的轻视而生气，更为大卫拙劣的演技而生气。吉来不怕里夫，还怕一个会因科罗纳而退缩的人？

吉来和大卫距离不超过半只手臂。很近，吉来心想。“不，谢谢你。”吉来伸出手。

大卫·菲奥雷笑意更真切了几分。他对玩弄人心的事儿乐此不疲。他的笑容在感受到吉来攥紧他的手时，多了抹疑惑。“你这是——”

大卫看不起吉来。对他来说，吉来除了脸蛋外毫无特色，而他男人的身份又让这个美色大打折扣。大卫的自负让他毫无防备。吉来朝他两腿中间狠踢，于是，大卫剩下的话全化作叫声破嗓而出。

帽子啪的一声落地。大卫的惨叫声喊得机场的人侧目，目睹的男人不由身体一紧。吉来行若无事地收脚，拔腿就跑。一名手下飞快搀扶住大卫，免得自家首领跪在地上，更丢菲奥雷家的人。另两名手下先里夫一步抓住吉来，一人拧着他的胳膊往后一扭。在吉来的痛呼声中，另一人一脚踢上吉来的小腿，嘭的膝盖砸地后，他抓着吉来的头发将人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就两三秒钟。见到吉来被人捆住手压在地上，怒火扭曲了里夫的面庞。他掏出手枪。“放开他。”约翰跟着拔枪。

没有大卫·菲奥雷的命令，两个手下一动不动。吉来跪在地上，可算领会到什么叫男人膝下有黄金。他明显感觉自尊受辱。这令他面庞通红，一个强烈而冰冷的念头攫住他的心神——要给他们一顿教训！

大卫低头，搭着手下的肩膀。“你不给我说法吗？里夫，他伤害了一个菲奥雷。”他的声音轻得似风，垂落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吉来，其中堪称仇恨的情绪让吉来认识到：若是里夫的回答稍有犹豫，大卫一定会杀了他。

恐惧还未升起，吉来眼眸先被怒火点燃。大卫全然把他当成一个有主的摆件，但凡主人抛弃，他便会随意拿捏。这个傲慢的态度令吉来对大脑的想法产生巨大的认同感——要给他们一顿教训！

“说法？再给你补上一枪够吗？”里夫说。

吉来看到大卫嘴角剧烈往下一撇，“好吧。”他语气轻柔，与冷冽的眼神全然不符。大卫无声地对吉来比嘴势：“你等着。”才用虚弱的声音呵斥：“没听到吗？放开他。里夫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谁让你们动手。”

两个手下松开手，吉来爬起来，忍着膝盖的刺痛一头扎进里夫怀里。里夫脸上的凶狠荡然无存，转而爬满愕然。他搀扶着吉来，不知所措得和愣头青没区别。吉来仰起脸蛋，半张脸挂满被泊油路压出的红印，额头渗出血丝。他无师自通地露出委屈的表情，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向里夫。

里夫胸膛怒火中烧，手上却轻轻地托起吉来的脸蛋，小心到笨手笨脚的地步。他爱怜地摸摸吉来的伤口，擦掉尖细豁口处的血珠，连连柔声哄他。

约翰听得强壮的棕皮手臂直起鸡皮疙瘩，暗道要遭。大卫·菲奥雷恐怕以为把人送回来，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他不知道里夫是个什么人，约翰跟随里夫几年了，还能不清楚？

果然，就听里夫冷笑一声，枪声兀自响起。子弹穿过那两个碰了吉来的人的肩胛骨。两人倒在地上，抱着手臂哀嚎不断。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卫脸色一变。

里夫没有回复，他朝踢了吉来那人的小腿又打了一枪。之后，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混乱。双方都没有用抢，赤手空拳地打斗。约翰对上扶住大卫的人，大卫则与里夫相搏。倘若大卫某处没有受伤，他的身手该和里夫平分秋色。然而，事实是里夫无比顺利地一拳打中大卫肚子。大卫跌打在地。里夫压在大卫身上，拳头重重砸下。吉来在一旁小声说，“打他眼睛，里夫。”

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卫挨揍的间隙心中这么想到，眼眶却忽地有个手雷在那儿爆炸般，痛感让大卫他眼前弥漫一片血雾。大卫的耳朵嗡嗡作响，吉来的说话声却穿透耳膜。“里夫，还有他的嘴，他说了讨厌话，我不高兴。”里夫照做了。

大卫吐出一口血和碎牙。他咒骂吉来是个小白脸，又骂里夫这个毫无主见的懦夫，就只知道听小情人的话。发痛的两颔不听他使唤，除了血，什么都没吐出。

两个受了枪伤的人忙着哀嚎，大卫的另一个手下被约翰牢牢缠住，脱不开身。吉来指挥着里夫，指哪儿里夫就打哪儿，力道如蛮牛。大卫·菲奥雷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他将两人恨之入骨，但也自知是他大意了，轻视了里夫，低估了吉来的份量。

机场开进了几辆车，数人打开车门鱼贯而出后，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听着现场来自敌人的惨叫。

里夫从来没打过这么高兴、这么酣畅淋漓的架。爱人就在旁边看着他。里夫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留了手，没把人揍得半死不活。感觉差不多便抽身到吉来身边，一句句关忧，生怕旁观的吉来说话把自己累到了。

吉来也没像往常一样对他冷脸。刚才的同仇敌忾让吉来暂时看里夫顺眼，发现里夫如果听话还是有点用处。他纵容的态度使得里夫愈发殷勤，就连余光瞥到咂舌的约翰，语气都维持住和善：“你也做的不错，约翰，回去等好消息。会有让你满意的酬劳。”

约翰摸着钱包，眼睛眯成线。他身侧的黑手党看他这幅样子，便猜到约翰只怕在想钱的分配。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约翰都会成为赌场和酒吧的常客。而约翰的代价只是去打一场没断肋骨没捅刀的架。

大卫挥退搀扶他的手下，呸出血沫和碎牙，唾骂道：“很好，里夫，你很好。你不怕菲奥雷家族的报复吗。”

“怎么，打不过就要哭哭啼啼回家边吃奶变告状，要找人来报复我？我到要看看你们会怎么报复。”里夫挑衅地说：“害怕？哦——万一你的卵蛋去找到上帝，让他老人家帮你这个主人复仇。哎哟，这么想想，真叫人害怕。”

吉来神情一言难尽。里夫粗鄙的话让他有种身为同谋的羞耻感。他们两侧围了一圈的里夫手下都提高了警惕，紧盯着面色彻底阴沉下去的大卫和他身后的那名手下，以防他们一个激动拔出枪。但大卫菲奥雷这伙人终究保留了理智，知道在别人的地盘，里夫又人多势众。

“里夫，杂种。你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他撂下狠话，带着唯一的手下登上飞机。至于那两个被几枪撂倒的废物，大卫没给他们脑袋补上一枪就不错了。

当天，得知消息的斯多派凌晨找上里夫，把门铃快按出火星子，里夫才姗姗来迟穿着睡衣打开门，他脖颈和挽起袖子的手臂上的新鲜抓痕，令斯多派在冷风中冻得快消失的火气重新冒出。“里夫，你别告诉我，你迟迟不来开门是因为在和情人上床？”

“呵。”里夫语气的质问比斯多派还冲。“知道还按你他妈的铃。”

斯多派：“你——”

“小点声，别吵他。”里夫看了斯多派一眼，嫌弃的意味显而易见。“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斯多派选择忍耐，提起正题：“小混蛋，不是跟你说过别冲动。他要是放的狠话不假，说不定是个有种的人。”

“哦，你说他快被踢烂了的蛋吗。”里夫露出白牙笑道。吉来踢得那一脚可不轻。“我估计灌上几卡车的万艾可，那玩意儿也别想起来。”

沉默后，斯多派说：“......你也不管管你的小情人。他怎么跟你一个脾气。”

“我惯的。我的人自然像我。”里夫洋洋得意，“他连我都敢揍，那个叫大卫的家伙怎么就揍不得？”

斯多派再度沉默，然后衷心地奉上劝告：“你小子少鬼混。我觉得你搞男人把脑子搞坏了。里夫，他不是你妻子。不用以维护妻子的方式去维护他。”

“为什么不。”里夫说。

斯多派听出了里夫的话意，瞠目结舌：“你不会，不会——”斯多派看着里夫认真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见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里夫，你小子，早知道我就不该给你打这个掩护。你该清楚不可能娶一个男人作妻子的。父亲和莫顿不可能同意，这会让家族蒙羞。西西里人不会祝福你们，法律也不会承认。你读过书，婚姻法承认的是一男一女。”

“要你管。滚。”里夫冷漠。

“气性真大。你自己想好怎么和家族解释吧。”斯多派骂骂咧咧地离开。若不是里夫两手把着门，他还想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