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芬私下对丈夫说:“我们和园园讲细微处见人品,这个小易啊,总算你当年没看走眼。”
陆清涟问妻子:“我那个青梅酒,是不是快好了啊?”
伍芬算算他酿酒的时间,说差不多了。
陆清涟说:“哦那等小易回来,我们打开来尝尝看。”
伍芬看着陆清涟笑。
时间也慢也快。春光又一次照临大地。
镇上民俗缓缓恢复,最重要的便是要敬菩萨,按习俗,各家都要往庙里出几个菜。
陈易提早打烊赶来时,陆清涟正端着一只小圆竹匾要去送菜。
隔壁阿婆在和陆清涟唠家常:“小陆,今年家里出四个菜啦?”
陆清涟看看跑过来的陈易,回答阿婆说:“是啊,让这小子顺一点,多受庇佑。”
陈易一窍不通,闻言更加迷茫。而陆清涟已经叫上伍芬端着竹匾往前走了。
老太太和陈易招手,悄悄说:“傻小子,这敬菜啊,是要按户来的,这家里每个人都往里放一道菜,敬了菜的人,就会受到菩萨多多的保佑。”
陈易似懂非懂,企图捋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园园家爸妈拿你当自己人喽,算上了你的一份。”阿婆点破玄机。
陈易看看笔庄的门楹,看看河边的大树,重重说了声“谢谢阿婆”就去追伍园的父母。
他跑起来,路越来越宽,他和他爱的人,会有一个被她父母祝福的以后。
他追上他们,弯腰双手去接竹匾:“叔叔阿姨。我来端吧。”
陆清涟让给他。
这小子突然给他们正正地鞠了一躬,他说:“谢谢叔叔阿姨。”
陆清涟和妻子走在后面,过了会儿才觉五味杂陈:“敬了几十年的菜,就这么被抢了?”
伍芬揽过他的手臂,感慨道:“以前我爸也是这么看着你去敬菜的。”
尘封的小庙里,除了伍园,沈驰沈清和伍鑫雨两口子都在,他们看到他端菜来,寻常地招呼他,告诉他要放哪个桌上。倒是伍园看着他手上的托盘愣了愣。
伍鑫雨还和沈驰友好地争论了会儿具体要怎么摆菜,随后伍园也加入了讨论。
沈清对陈易说:“等他们商量个头头道道出来,家属就听他们摆布好了。”
小庙是由邻里合建的,一年才开一次,木梁青瓦,白墙斑驳。
不知道谁家阿叔递给他一把加长的笤帚,招呼他:“来,园园对象个子高,帮忙清理上面角落。”
他半懂不懂地参与其中,把角角落落的灰尘掸下来。
屋子中间摆着用铁条焊接的双层蜡烛架,架子上布满了经年累积的蜡油和熏烟,时间包浆。
内墙上画着五位神仙,小屋无窗,陈易看不清楚神仙们的表情,只能注意到浓烈的色彩,正中间那位穿着明黄色长袍,头戴繁复花簇冠冕,耳边的蓝色佩带上挂了一张破碎的蛛网。
他放下笤帚。
“这是蚕花菩萨。”伍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烛架前,在他揭去蛛网后柔声告诉他。
她半蹲着,点燃了新的蜡烛,一排烛光照亮了内墙上的神画,他这时才瞧清菩萨的表情,威严而平和,静静地注视着众生。
他跟着伍园点了一支蜡烛,他们又跟着老者,对着蚕花菩萨双手合十。
伍园告诉他:“有所求就想所求,没有所求,就什么都不要想。”
他以前无数次看到过祈祷的人抬头时脸上与神明联结的神情,他也曾经无数次去感受这种关联,直到这一瞬,他终于不再觉得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感觉到一个被庇佑的人害怕失去时的弱小。
他在失落的半个故乡获得了新生,食客往来,长辈关切,还有三五好友,以及带给他这一切的身边的女孩子。
他因为察觉弱小而谦卑,他闭上眼睛,依旧没有更多所求,他向菩萨坦诚自己害怕失去,他请菩萨庇佑伍园。
停办了一年的文化用品创新大赛也在这个春天重启,清涟笔庄拿到了金奖。
陈易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伍园走上领奖台。他按下手机的录像键。
追光灯追逐他的爱人,她又成为光本身。
“善书者择良笔,感谢清涟笔庄年轻的制笔师,能坚守一方工作台,与木管为伴,不断打磨,不断改良,让我们最了不起的、古老的书写工具焕发新生。小伍师傅,心有匠气,笔底生辉,祝贺你!”
大屏幕上,尹大师为伍园远程颁奖。
伍园惊喜地看完,她接过奖杯,看了看陈易的方向,再看向台下,她说:“我很幸运,我是闻着捆扎笔头的松香、在笔堆里长大的。毛笔制作的工序环环相扣,而我出生在莲镇,天然地可以和手艺最好的师傅们合作。”
陈易的镜头动了动,她借用了他曾讲过的自大的话,那么有说服力。
“我的祖辈需要坐着摇橹船去大城市找销路;我的父母则需要在许多个冬天把手泡在水盆里;到了现在,我们有条件去跨界、去破圈、去复原古代笔,去创新通用笔,去把以前不可能的想法落地。我是受益者。所以,谢谢一代又一代的制笔师,谢谢信任我们的书画老师们,谢谢行业协会,谢谢每一位拿起毛笔的年轻的朋友和小朋友们。”
伍园顿了顿,她看着台下依偎在一起的父母,他们眼中满是骄傲。
她说:“这个奖,献给我的父母,他们是清涟笔庄的镇店之宝。”
台下响起和乐的笑声。
她的视线转向幕布后面。
他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到柔光笼罩下她的脸庞,她说:“也献给我们笔庄的长工小易,谢谢你跑进跑出,你把任何事情都做得很好。”
台下掌声不歇,她看到他把双手环过头顶,笨拙地用身体比出一个爱心。
圆月挂在空中,陈易牵着伍园的手回家。拿了大奖的小伍师傅在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
晚风拂过,他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又突然扣回去一颗。
伍园转个圈细细看他,才发觉他穿的藏蓝色衬衫裁剪考究,连颜色都像是为了特意搭配她的裙子。
他局促地看了看自己,问她:“怎么啦?”
“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还挺爱打扮哦?”伍园点了点他解开的那颗扣子下的皮肤说。
他捉住她的手低头笑:“小克打包寄给我的,我要是打烊后不换衣服就来见你,在他那里等同犯了天条。”
她的手却不安分,抵到第二颗扣子上,心想那你怎么还装模作样扣回去一颗。
“萤火虫出来了。”他指指她身后的古树。
“哪里?”她马上回头去瞧。
垂向在河岸上方的树枝间,三两只萤火虫正在飞舞,一亮一亮的。
“哇,现在萤火虫比我小时候出现早了呢,还没到初夏。”她往后拨拨,准备同他一起坐着欣赏萤火虫,却没摸到他的手。
她转回头,突然呆住。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他将一枚戒指捧到她眼前,极度的紧张使他的笑容无法收放自如,脸颊的肌肉跟着喉头的酸涩卡顿梗住。他仰头看着她,眼神浓得化不开。
昏黄的路灯下,戒环上橙粉色的宝石光韵流转。
传闻中的帕帕拉恰,她还记得它的别名,万分之一的奇迹。
“园园,”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潮湿,“你是我生命里无可测量的奇迹。”
暮春空气中的水汽也落进她的眼睛。
大门内,陆清涟和伍芬牵着塔塔,塔塔的尾巴摇得要飞起来,陆清涟揽过泪目的妻子。
陈易几度哽咽:“我们种的树,长出了侧枝,长出了锯齿叶,叶片已经可以驱虫了。可我知道,看一颗树能不能成材,一个春天是不够的。我也是。看我有没有不再添加伤疤,有没有在载着塔塔和小满时好好骑车,有没有系围裙时露出恰好的臂肌,三个春天也是不够的。”
她跟着他一边落泪一边笑,这些都是她偶然间对他提过的要求。一个在岛上;一个在家里;至于最后一个,是他在开饭前细密吻她,她脑袋发热,抚摸着他的小臂同他讲,你不能比现在胖,也不能比现在瘦。
他极力收住泪水,向她提出恳求:“园园,你愿意,在接下去的每一个春天继续看顾我、也让我看顾你吗?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她俯下身,用力地点头,擦去他的眼泪。
他为她戴上戒指,宝石温润而浓郁,如同封存了夕阳汇入地平线的那段令人心安的时间。
她捧住他的脸吻他。
一只萤火虫飞过他们身边,它不知疲倦地发出闪烁的光信号,在未知中等待同频的回应。
而树下紧紧拥抱的两个人类相爱了很久,在这个春天过去之前,他们决定成为彼此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