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交了一些新朋友,东边巷子里的阿黄大哥和西边桥边的小白妹妹,以及一只黄色的小兔子,爸爸妈妈给小兔子起名叫小满。
爸爸妈妈的称呼是因为它要入乡随俗,那个给它远程治过伤的伍医生管它的主人叫塔塔爸爸,香香的姐姐就成了塔塔妈妈。
它觉得这两个称呼很了不起,人因为小狗而有了姓名。
它的新朋友们都知道,塔塔爸爸开了一个小饭馆,他的招牌红烧羊肉被吃货们口口相传。塔塔妈妈是一位制笔师,名气比爸爸还要大,好多书画家在等着她定制笔,她还在做一款古代笔,听塔塔外公说他们明年还要去参赛。
外公和外婆是它新的家人。爸爸妈妈都忙时,外公外婆会带它和小满去散步。巷子里那些小孩子看到穿着背心会散步的小满总是大惊小怪,四只脚走路而已,它生下来就会了。
它在外公外婆家是放开了吃的。这一点它觉得爸爸就太奇怪了,他每次去外公家,都是坐得正正的,吃得小口小口的。
这次爸爸又大袋小袋拎着菜来了。塔塔摆摆尾巴去找外婆。外婆给它买了新衣服。在这个地方,冬天出门是冷得要穿衣服的。
陈易放下菜,又把店里囤的纸箱搬去邻居阿婆家,陆清涟和伍芬对视,料想阿婆又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等他回来,脱了外套就要去厨房。伍芬叫住他:“小易啊,难得休息别忙活了,你陆叔叔都做好饭了。”
陈易说:“那肉我晚上炖,这会儿再炒两个素菜,在改菜单,非常需要大家帮我试菜。”
依旧说不过他,伍芬给陆清涟使个眼色,俩人去给塔塔试新衣服了,把厨房让给年轻人。
陈易站在那儿,等着伍园给他系围裙。
伍园拍拍他的发梢,他低头,围裙就套了进去。
她戳穿他:“你有这么多菜要试吗?上次不还说要精简菜单。”
他转个身,答道:“不冲突呀,精简之前我得试出最值得保留的几个菜。”
伍园给他的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转回身,又自觉又不自觉地半抬起手臂,等着她处理他的衣服。
伍园把他的毛衣袖子卷上去,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她猜他肯定是故意的,有一次她夸他穿厨师围裙时最好看,他就默默总结并沿用了那次的风格,窄领的衬衫衬在毛衣里,喉结下露出一个小小的V形。
他低头和她商量:“菜要精简,主打羊肉的话,我打算明年起只做秋冬,你觉得好吗?我把春夏的时间空出来。”
她说:“算过收支了吗?可持续的话你决定。”
他点头,又问:“小伍师傅,你缺跑腿的吗?春夏我给你跑腿怎么样?现在清涟笔口碑也稳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做通用笔,我去给你跑客户好吗?”
伍园手还搭在陈易小臂上,她问他:“你早打算好了?”
他诚恳地问她:“所以我有机会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吗?”
伍园说:“我爸妈要是说我压榨你,你自己解释。”
他笑得很不值钱。偷瞄门外,圈住她亲了亲。
新年过后,陈易准备在春夏歇业的计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动实现了。同一条街的店铺陆续歇业,店主们分享物资,在锁门前互相打气,不过是场严重一些的流感,大家很快会再见面。
伍园来时正看到陈易在擦拭门口的春联,那是她写的,他们一起贴上去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一瞬的紧绷后放松。
她说:“等秋冬吃羊肉的时节,又会热闹起来啦。”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伍园担心他默默消化压力,向他确认:“你真这么想的?”
他舒展地站着,念出她写的对联:“仓满粮丰,鼠岁常怀简易道;身安笔润,新春总有小欢欣。”
他又仰头看着横批的“时和岁丰”四个字,说道:“真的,对未知要报以最大的希望。哪怕退一万步,我还能抱紧小伍师傅的大腿,谋个糊口的差事。”
伍园肯定地捏捏他的脸:“看在你这么乐天的份上,就跟着我混吧。”
陈易歇业,而伍园却比以往还要忙碌,很多人在家里修身养性,他们上网课,他们买笔练字。
伍园在工作台边上给陈易设了个工位,一把小竹椅。
他规规矩矩地坐下来,清点笔头,突发感想:“这算不算是一种内部整体的平衡?”
说这话时他刚和经销商开了一小时的电话会议。他们要把清涟笔更多地铺开网销渠道。
伍园看着他说:“是啊,长工。”
他被她叫得不好意思,“长工”的地位是他死皮赖脸争取来的。
歇业后他跑来笔庄打杂,晒毛料,去老师傅家分单子,和经销商线上电话联系,时间过得,一眨眼就日落了。
某一个忙到忘了时间的夜晚,为了人员流动的整体健康状况,陆清涟把客房收拾出来,让他忙到太晚的日子里,就不要回新区家里来回跑了,小镇生态单一,相对更安全。
眼瞅着他下一刻就去车里搬出个行李箱时,陆清涟问伍芬:“现在收回我的话还来得及吗?”
住下的第二天清晨,陈易带塔塔出去跑步买菜,遇到邻家阿婆拿了个网兜,正准备去池塘边捞浮萍喂鸭子。
他帮阿婆捞了满满一桶浮萍,他说自己是伍园家的长工。
阿婆笑眯眯地鼓励他:“我老头子原先也是在我家里做长工的。小伙子,好好干。”
他从善如流:“好嘞。”
长工陈易极为珍惜自己的新身份,快乐地跑腿,快乐地擦灶台。只偶尔在他的雇主忙完后摘下眼镜时失神。
他的雇主会奖励地摸摸他的脸。
小镇生态依旧,不过人人都开始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邻家阿婆按着每年的惯例,挎着篮子去桥底下卖现挖的芋艿。
陈易骑着三轮车去拉货,看到阿婆,问她道:“阿婆,你们家孙女不是每天给你打电话,让你少出门嘛?”
阿婆说:“哪能让吃的烂在地里呢?人还能叫感冒给关住啊?”
陈易转而夸阿婆的菜:“哎呦,这芋头这么好,给我称两斤呗。”
“要吃阿婆抓一些给你,你们家没种吗?”老太太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只皱巴巴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大把地往里装。
“没种呢,明年我跟着您种。您别送我啦,这样吧,您都给我装了,给我算便宜点。“陈易说。
老太太收了摊,谢绝了陈易送她回去的提议,她还得去趟卫生院配药。
陈易停下来,他问老太太:“您这会儿去医院干嘛?”
“人老啦,这天一凉,天天早上起来手腕痛得很,我找医生去给我抓点药。小易啊,你快忙你的去吧。下次再要吃什么菜,阿婆地里的你自己摘。”
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走,陈易恍惚看着这个小脚蹒跚的背影。
过了会儿他调转车头,追上她:“阿婆,我也要往那儿去。”
老太太被陈易搀扶着坐上了三轮车,他又拿出口罩让她戴上,然后蹬起了车。
陈易一路碎碎念,跟阿婆说,她得听孙女的话,出门要戴口罩,回去最好多泡维生素喝。
阿婆觉得隔壁家这长工可真是个热心的话痨啊。
陈易又说:“您别不当回事,要是感冒了,可得躺着休息呢。到时鸡鸭谁来喂嘛,菜熟过头了谁来摘?”
老太太马上规规矩矩理好了口罩。
医院里咳嗽声此起彼伏。陈易让阿婆在相对安静的风湿科坐着别走,他自己去跑了别的窗口给阿婆拿药拿单子。
还是蹬着那辆三轮,陈易把阿婆送到了家门口,他叮嘱阿婆:“您注意身体,要有不舒服别瞒着您孙女。”
阿婆说:“晓得啦晓得啦。”
伍园透过窗户看见俩人正戴着口罩交流,阿婆手上拎着一袋中药。她起身要走出去,陈易给她打来电话:“别出来啦。”
“你怎么了?”她严肃地问他。
他滑稽地原地跳了几跳,力证自己完全没事,他说:“我路过了医院,没有事情。但是以防万一,接下去几天我就不过来了。”
“真的没事?”
“真的。我知道了,你一天都舍不得不见我啊?”他逗她,又做一个秀肌肉的手势,让她相信他的体质。
“嗯,舍不得。那我晚上跟你煲电话粥。”伍园说。
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讲话,结果又是幽幽的红热爬上他的脸庞。
邻家阿婆在儿女和孙辈的深度教育下,深刻明白了现在绝不是出去卖菜的好时候。
她隔着老远对伍芬说:“小芬啊,你们家的长工小易,真真心善的哦。外头感冒原来这么厉害,他什么也没讲,帮我这个老太婆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我真是难为情哦,当真麻烦你们家了。”
就这样,陆清涟两口子在隔壁阿婆絮絮叨叨的感谢中知道了某人突然消失的原委。而女儿再三同他们保证,陈易的身体一点事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