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小球:“你上次落在房间里的。那时你一个人带汤圆来的吗?”
离树苗两三人远的稀疏草丛边,是一小片平整的泥地,那是新近人为整理过的痕迹,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探头探脑的小猫的地方。
明明才没几天,小球中心的铃铛滚动出声,陈易整个脑袋都在恍惚。他伸手去接球,指尖碰到她的。
劳作过后指尖粗粝的质感传过来,令伍园觉得安心,她说:“你可以让塔塔知道的,那是个意外。你也可以让我知道的,那只是个意外。”
他知道她在减轻他的罪恶感,就像她也知道,他有什么不愿言说的理由滞留在此。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塔塔搭在陈易腿上,闻了闻,咬走了小球,焦急地转圈。
“小狗也需要告别的。”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指尖。
他早就知道的,只要她出现在他身边,他的手脚会顺从地执行她给的指令。
他把塔塔抱到旁边那片草地上,大狗嘴里的小球掉下来。塔塔去拨拨小球,再闻闻泥土,突然转头朝着陈易吠叫。
他低头,一遍遍揉着塔塔的脑袋,他和塔塔说对不起。
伍园站在他们身后,轻声说:“等小树长大,就能给汤圆遮住西晒的太阳了。”
塔塔的尾巴摇摇晃晃又慢下来,突然它把脑袋贴到地上。
夜幕,零星灯光。伍园带着塔塔洗脚。陈易在门口收拾工具。
突然眼前一黑,电力跳闸,塔塔汪地一声,外面乒乓一阵。她打开手机灯光,疾步冲出去。
伍园跑到门口,只看到陈易双手握拳,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边,脚边是散落的工具。
他说:“吵到你了吗?我没拿稳。差一点我就收拾好了。”
伍园耳边只回响着许跃透露的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为什么害怕黑暗。
她看见他挤出一点笑在安抚她,脸上的惊惶却还没来得及藏起。
她朝他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陈易循着光,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她。
手机掉落,手电的光孤独地照向墙角。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周遭的幽暗。
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循循善诱:“你还没告诉我,发生爆炸时,你害怕吗?”
开始了,她执拗,她不后退,她在推动那堵墙——陈易觉得有一个跳脱自己之外的声音在点评。
“我和所有人一样,吓得弯腰,捂住耳朵。”他胆怯,他舍不得后退,他无法抵抗她的提问。
“谁都需要反应时间,你做得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奖励似的抚摸他的脸。
“炸在围墙那一片,粉尘、火光,全往天上冲,供台上的花炸进浓烟里,墙倒了,墙根的砖石都被震飞,我看见周围人模糊的脸上惊恐的表情,我的手脚却动弹不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记得这些细节,他好像抽离地看着正在说话的自己。
他觉察到她的食指尖颤了颤,他的脸无意识地偏了偏,又贴到了她的手上。
“你做得很好。然后呢?”她再一次给他灌输这个结论,又摩挲他的脸颊无声鼓励他说下去,像一个技巧高超的催眠师,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去重现那天的场景。
“等浓烟散开,我分不清是血腥味还是粉尘更呛人,四周的尖叫声淡了,我的耳膜却轰隆隆地。我才想起来,塔塔和汤圆还被我丢在那个墙边。”
烟尘散去,他的腿愈发僵硬,他踉跄地跑出去,已经有人在徒手挖开碎石,不远处有人发出凄厉的叫声,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扒着石块,一遍遍对自己默念,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的小狗和小猫不会有事的。
忽然他的裤脚一紧,他听到熟悉的摆尾声,灰扑扑的大狗正使劲拽他。
“塔塔,”他腿一软,终于跌坐到地上,他的手掌紧紧地撑着地面,以抵消手指的剧烈抽搐,“好塔塔。”
大狗还在拽他的裤脚,又猛烈地叫了两声。
他抱紧大狗,揉揉它的背:“还有汤圆,等我找到它。”
下一秒他就看到塔塔身上触目的暗红色,来源于他掌心的黏腻液体。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堆破碎的砖石,在石头的空隙里,他看清了瘫软的小猫,脏污的血液正顺着它的肚皮淌出来,如同一条硕大的蜈蚣朝他爬来。
“你会给身边人带去灾祸,你会后悔。”那个满脸彩绘的占卜师所言像幽灵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中轰地二次爆炸。
伍园眼看着他的眼睛逐步失焦。“陈易。”她唤他。
他从满眼的猩红中回神,他又看到了她被烫伤的眼神。
“你从来没有把谁‘丢’在那里。所有小动物都进不了殿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她说。
不,是他把小猫从矿区带走的,是他把它带去了寺庙,是他把它留在了寺门口——脑海里那个跳脱自己之外的声音提醒他正视自己,他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停止干预,结果都会不一样。
“它本来可以活着的。”他做不到回避这个事实。
伍园另一只手也贴上他的脸颊,打断他:“陈易,不是你的错。”
“你不知道。”
她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重新看向她,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告诉我,我不知道什么。”
她要知道困住他的真正原因,她要他也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