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手上捏着毛巾,脸红到耳根,还要继续争取“劳动权”:“阿姨,我整天和菜打交道的。您相信我。”
本来是随口而出,说完后知后觉,“相信”这样的字样由他说出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气氛一度冷下来,伍芬默了默说:“园园她爸爸这些日子接到了一些主动来联系的定制单子,我们心里也有数,你在中间没少跑动。”
“这些早几年就该流向笔庄的。”陈易说。
伍芬说:“小陈,重话园园爸爸也讲过了。我们家过去是有机会早点认识你的。但现在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你,更别说相不相信了。”
伍园听到这里,可以想象母亲用的是那种并不居高临下甚至友善的语气,却是在坦言他们对他并无信任可言。但她很难去想象他脸皮很厚地“巴结”她父母的样子。
偏偏母亲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清涟问妻子:“那然后呢?”
然后,伍芬记得陈易很缓慢地叠好毛巾,然后他搬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自己则垂手站在她跟前,从头坦陈他能被人了解的一切。
那是很长时间的一段自述,伍芬从中知道了他的家庭、他过去的生活、他曾经的工作。平心而论这些信息让人心软,可听在一个母亲的耳朵里,这人绝算不上一个好的潜在对象——一团糟糕的身世、大起大落的事业。
讲述完他的过去,他停顿了很久,伍芬以为他在思考一个转折,结果他只是说:“以前我犹豫过很多次,要怎么和伍园讲起我的家庭,现在说出来还是一样的不堪,但请您允许我先从说出来开始吧。”他又等了等,没见阻止,便继续讲下去,这回他讲了更多他个人的信息、他现在的工作、他以后的职业打算。
伍园知道让他说出这些有多困难。她母亲的一句不了解,他可以把过去的自己剖开来给人看。而陆清涟听完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伍芬说:“我最后对他说,我和园园她爸爸不是不讲道理的家长,但我们也只是普通的爸爸妈妈。”这回她是看着女儿说的。
伍园自然明白母亲的言外之意——如果我们不是伍园的父母,我们也许可以理解你;可我们是为人父母的,现在没法给你任何鼓励。
伍园眼中酸涩,她用力眨眨眼。
母亲走过来,揉揉她的脑袋:“这么紧张干什么,妈妈上次不是说了,我要是见到他会给你们把把关嘛,要把关的妈妈自然是要板着一点面孔,收着一点语气的。妈妈也是第一次见我女儿现在很喜欢的人,也不懂该说什么。”
陆清涟在一旁笑了:“还有熟能生巧的余地。”
伍园抱住母亲的腰,埋头让眼中的那阵酸意过去。
伍芬佯怪女儿:“哎呀妈妈穿的干活的外套,你也不嫌脏。”
伍园贴着母亲柔软的肚皮,闷声说:“妈妈身上很香的。”
陆清涟和伍芬对视,一致同意那小子还算有点用处,让他们又看到了女儿小时候撒娇的样子。
伍芬搂着女儿,想到那个对她而言尚算陌生的陈易提了一个请求,他请他们给他一个可以被了解的机会。
那时尽管他全力控制,伍芬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细微的颤动:“阿姨,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是伍园告诉我,我在厨房里也很好,会做美食的人也很珍贵。我问自己,对我而言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人家父母得倾注了多少爱护呢,凭什么你空口说几句话就要相信你呢。所以阿姨,如果您和陆叔叔慢慢地有一点点愿意了解我,多长时间都可以,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他的大拇指不自知地摩挲着指节,伍芬看到他手指上细小的伤疤,那是惯于干活的一双手。
默了会儿,伍芬问他:“小陈,你为什么给我们介绍定制单子?怎么不介绍其他更常见的笔的单子?”
乍一听很像责怪他怎么不多介绍些走量的单子。果然这突然的问提使陈易懵了懵,不过他并没有敷衍,而是把自己的考量告诉伍芬。
他细细地说:“阿姨,我是这么想的,消费品和定制品是不同的两条线,从制作到销售的侧重点不一样。如果从高利润的定制品入手,既能重新打开清涟笔的名气、培养更多的高端用户,也能让您、叔叔和伍园在每天的工作量之外适当休息,不会太过劳累。当然后面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把这个品牌口碑反哺到一般消费型用笔上,或者增加人手,或者同更多单干的师傅们合作,拓展到做学生笔之类的普通笔。还有一点就是我觉得定制的笔有技术门槛,我看到过伍园钻研宝石笔,她擅长解决难题,这样的笔做成一支,她是会很开心很有成就感的。”
伍芬在那一刻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懂女儿的。也就暂时原谅了他的主语从“您”进展到了“我们”。
伍园也曾给他们老两口开过家庭会议,她在小黑板上算了一笔账,给别人代工的时候,他们刻上别家笔厂的字号,笔杆连同代工费连顿外卖钱都赚不回,但别人家两支笔放在礼盒里卖,几个礼盒就能赚回一床丝绵被了。女儿告诉他们:“爸爸妈妈,通过这次定制宝石笔,我发现目前这样子“刁钻”的笔是最合适我们做的。我们先让清涟笔的牌子打出去,之后就有能力和老师傅们一起多做其他的笔了。”
陈易没有等来伍园母亲对他回答的评语。
她又问他一个新的问题:“你的耳环呢?”
“嗯?”他显然对这样跳跃的提问毫无准备。
伍芬笑道:“我出门时在车上看到你了,那时候你是戴着耳环的吧?怎么回来就没见了。”
陈易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我摘下来了。”
伍芬能猜到他想给人留个好印象的心思,笑道:“我们又不是老古板。再说本地都有戴耳环辟邪的习俗。”
陈易说:“我小时候常伤风感冒,我外婆就让我戴上耳环辟邪。”
“那时候就让你戴,你外婆很爱护你。”伍芬说。
陈易握紧了口袋里的耳环。
伍芬问他:“手不冷了吧?我来切菜,你来帮我装罐,怎么放盐知道的吧?”
“哎,好!知道的,我知道的,阿姨。”他匆忙说。
伍芬觉得好笑,哪有人被派了活还像得了赏赐似的。
当然后来这些片段,她没有告诉女儿。就像她也没有告诉陈易,陆清涟对他格外生气,是因为他曾经对这个一见如故的年轻人有很多期待。
她和丈夫会努力不去干预。短期的支持也罢,反对也罢,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更相信日久见人心。
伍芬只和女儿说了陈易怎么个和她说的不一样法: “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厨师?哦呦,他的卖相,我还以为是小克的同行。”
伍芬和丈夫笑着对视,无奈地看着女儿把脑袋更深地贴到她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