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令悬在空中,乔知闲在黑暗中循着引路方向快速移动。
树影重重沙沙作响,淡淡的夜雾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涌向四面八方,远处的樟树重叠变成黑压压一片,夜鸟地怪叫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可怖。
乔知闲跨过一道人为画出来的地线时一顿,抬头发现夜雾不知何时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诡异的氛围笼上心头,在这静谧到极点只能听到夜鸟声音的时刻,乔知闲明显能感受到自己心跳正在不受控地加速。
……不对。
他面无表情抬手,掐指一算,算法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心头打骇快速侧身。
铜锣号角声乍然响起,乔知闲头皮发麻,伴随着军队乐响的,身着重甲整齐划一的进军踏步声震颤地脉。
乔知闲迅速退到一边避让,刚才浓不可见的大雾中影影约约显露出一路军队的身影——
战旗舞得猎猎生风,铜钹和节鼓带动着军队的前进节奏,玄铁甲胄擦出金属的摩擦声,整支队伍威严肃穆。
他们脸上带的坚毅使得人能完全忽略掉这支军队中的战旗破损,将士断肢。煞气如凝实质,万骑骨马踏着月光昂首嘶鸣。
阴兵借道。
乔知闲这才注意到脚下泥土混着铜钱纸币,带着海水腥气的煞气混着黑狗血的味道钻进鼻中。
有人在人为操控阴兵!
乔知闲退到树后,颔首垂眉打算先让阴兵过道,谁知一抬眸,发现面前骑马的将领手中紧紧攥着一抹白色幽魂的身影。
乔知闲迅速低头确认收容令上乔小阳的方位,赫然显示就在面前。
……这小混蛋,真是会给我添麻烦。
他往前一步,还未踏入道上,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后退!哪来的黄毛小儿敢惊扰将领行军?!”
乔知闲也没想到这操控此道之人竟不躲在暗处就直接这样暴露,他轻声回身,见一法坛立在身后。
一位道士盘腿坐在法案后,黑红幡立在法案前,黄布上画着一道“酆都开路符”,地上用糯米混合黑狗血填满寻龙尺规划出的道路,既能防止活人冲撞又助阴兵加速通行。
乔知闲一眼扫过法案,心下感慨。
……原来是送阴兵阴将返魂归乡。游历人间的道士或者是下山历练的道士会自发行动,自行护法,将之前朝代战死困在某处的阴军遣送回乡。
落叶归根,是从古至今的执念。
仁义之事,这道士正在助阴军归乡,如此想来他心中尊敬万分。
“前辈。”乔知闲手掐三礼诀向前辈行礼,“我身边小孩无意冒犯,但如今身陷其中,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那道士眼中寒光迸射:“你说的莫非是那鬼?小子我好心劝你你别不识好歹,阴兵可比你平日能接触到的这些鬼的等级高不少。”
“若是身死其中……”他冷哼一声,掐诀念咒稳固阵法,刻意强调“不过与鬼同行,死了倒算是为我道教清楚余孽了。”
他满眼唾弃,对这送死的小道士甚是冷漠。
小小年纪,不除鬼驱魔反而与鬼称兄道弟,简直善恶不辨,也不是是哪个派系出来的混账子孙,死在这也算是活该!
瞬息间军队已行至身前,鬼门将开。眼见再不采取措施,乔小阳就要被阴兵将领带入鬼门了。
虽是军队,但经年累月被困在此山上,是否还明辨是非这点没有人可以做担保,更不可能对乔小阳不管不顾。
乔知闲行礼告罪致歉,转头立在军队旁,他步法轻盈左右移动,竟丝毫没有破坏这道士设下的阵法。
那道士只来得及吹胡子瞪眼,但见他身法不错这才略略收回情急之下迈出去的脚。
刚才压阵的自己因这小子胡乱行动而道法不稳已影响行军阵法。
他立刻拿起法案上以防万一提前准备好的黄符纸,转腕即燃,青蓝色火焰在他念经之时投入法阵,这才成功重新加持刚才已然动荡的阵法。
死人不与生人对话。
阴兵只是看了眼起身压阵的道士确认他并无大碍,就将眼神放到路侧的小青年身上。
乔知闲恭敬抬手行礼,垂下头不对视以表尊敬。
如今离得近了能通过他们身上“山字形”甲片排列的甲胄和幡旗认出这是宋军。史料记载,元军与宋军在临南海的山地半岛决战,宋军战败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这旗帜旗穗染着红马尾鬃,至少是三品以上将领领军打仗。
乔知闲开口:“将军,小儿不知礼法,闯入将军队伍,我深感抱歉,还望将军海涵,我定好好教育一番。”
身后道士急急冷声训斥:“闭嘴!你师父没教过你不能与死人对话吗?”
那将领挑眉,发现这青年竟有如此勇谋竟然与阴兵交谈。
要知道与死人交谈,轻则高烧不止,重则魂魄分离。即使开坛那道士主动帮忙它们很感激,双方也并未有过对视或交谈。
“它么?”将军提了提手中的白魂,“你一生人,怎与鬼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