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洋洋洒洒,三生山下,人皇将殒。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梦中的时间流逝飞快,北海的两年更是如白驹过隙,不见踪影,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孩童身形渐长,隐隐可窥见未来的挺拔,如鲲鹏般将要扶摇直上。
石昊经历的梦境一个接一个,仿佛永无尽头,在梦里,他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他站在未来,窥探着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他看他声名渐起,看他名动天下,看他意气风发;他看她挣扎适应,看她魂坠黑暗,看她几近凋零。
他终是不忍,催开金莲,照亮片刻属于凡人姑娘的岁月;他终是不得不承认,不论是梦中的石昊还是此刻的自己,面对那样的江缈,他们没有不动心的理由。
可如果说当时的石昊对于梦中的自己感到的是理解和赞同,那放到现在,这些感情都将通通被推翻,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自心头充盈,令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眼前的梦景。
十洞天为引,活祭仙殿神祇,他知道这是一条绝路,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陷入倒计时,可唯独不曾预料到,天地一色中,有人会越过茫茫飞雪,朝那个他奔赴而来。
“石昊——!”
鹅黄的身影与仰倒的血人相触,凡人姑娘毫不顾忌对方满身的脏污,紧紧地环抱住他,晶莹的泪似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砸下来,那双湿润的眼里更是写满了心疼和无措。她大喊着幼虎救命,把双肩包里的灵药宝液不要钱地喂给濒死的少年;她不停地呼唤着人皇的名姓,只盼着对方能睁开双眼,看一看他拼死都在保护的人世。
原来……彼时彼刻,他也是能被人义无反顾地选择的。
原来……雪落下来的时候,也可以是不冷的。
原来……这所有的改变,都只是因为多出了一个凡人姑娘。
那一刻,石昊明悟了心底翻涌的酸涩感情,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卑劣——他居然在嫉妒,嫉妒一个梦境里的自己,嫉妒对方能得到自己所未曾拥有的偏爱。
怎么可以……
那是我的……
淡色的薄唇抿得死紧,少年下颌紧绷,他喘着气平复心境,一次次地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幻梦,却难以浇灭心中的妒火,甚至这灼烧肺腑的欲焰随着江缈掉落的每滴泪,挽留的每句话一起愈演愈烈,石昊甚至不能冷静下来继续面对雪中相拥的两道身影,只得匆忙退出了这一次的幻梦。
高原一望无际,战场的风混杂着硝烟和未散的血腥味,吹在身上好似刀割。本该是苍茫荒凉的景象,石昊却诡异地感到一阵宁静——战斗,生死,这本就是目前最能够牵动他心神的事物,而面对暂退的诡异生灵,他却少有地显露疲意,出神地望着星辰暗淡的夜空。
无止境的战斗,受高原庇佑的敌人,一路至今,石昊几乎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走了多少个纪元,而这片诞育诡异的土地本就伴随着残酷的规则,残酷到他不敢松懈分毫,直到江缈随着一场梦出现,他才惊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九天十地和那些故人了。
而随着入梦越来越频繁,一种不协调感逐渐笼罩在石昊心头。他总是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脑海中盘桓的记忆更不似自己想的那么完整,明明他记得所有人,父母、兄弟、亲朋,甚至是他那逝去的孩儿,可总有一个声音在诉说着,他忘了。
直至今时,皇城飞雪,天地一色中,他见证了两道身影紧紧相拥,窥见了过往孤独来路上的另一种可能,灵魂最深处的心弦被拨动,浓烈的情感翻涌,带动了一个陌生的称谓,自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