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与温莎一家〔生存日记一〕

暮色从雾里渗出来，像兑了水的墨，一点点染透整座星落镇。

穆成期站在镇中心广场的青铜时针雕塑下，垂着眼等。指针依旧停在12:00，从他们进入副本到现在，没动过一分。四周青石板路被雾气濡湿，泛着冷幽幽的光，辐射出去的几条主干道像僵死的血管，看不见几个人影。

他习惯性绷着唇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倦——不是身体累，是精神探测持续开着，细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那种被无数信息冲刷的感觉，像有人拿细砂纸反复摩擦神经末梢。

但也多亏这个。

他能清晰感知到，广场东北方向，有人正在靠近。步伐稳，节奏匀，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沈严遇从雾里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温莎旧宅那股陈旧的熏香气息。他穿得简单，气质却压得住场面，目光落在穆成期身上，淡淡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边怎么样？”穆成期开口，声音轻而冷。

“还行。”沈严遇站定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书房古籍很多，明天白天可以翻。镜子……确实不对劲。”

穆成期侧脸看他一眼。

沈严遇的措辞永远这么节制。“不对劲”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严重的预警。

“我那边也是。”穆成期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满屋子钟，没两只时间一样。一家人笑得像上过发条。”

沈严遇没接话，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穆成期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精神探测不能关，关了万一有突发状况来不及反应；可一直开着，就像头顶悬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亮是亮着，人却被耗得发空。

“先回去？”沈严遇问。

穆成期刚要点头，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雾气深处，两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不是NPC那种僵硬笔直的走法，是活的、松弛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步伐。等那两人走近些，穆成期看清了——是霍金斯家的钟表匠托马斯，还有温莎家的前伯爵维克多。

托马斯依旧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棕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过分标准、过分温暖的笑容。他看见穆成期，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小客人在这儿呢！我和温莎先生刚在教堂碰见，聊起你们俩，都说我们家来的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就想着一起接你们回去——反正顺路，正好让我们两家也亲近亲近～”

维克多·温莎站在几步外，一身深色礼服，气质沉稳冷漠。他朝沈严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却从穆成期脸上掠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丈量。

沈严遇神色不动，只淡淡回礼。

穆成期没吭声，垂着眼站在原地，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像无形的冰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托马斯像完全感受不到似的，依旧笑盈盈凑过来，伸手就想揽他的肩：“走吧走吧，天快黑了，雾也要浓起来了。你们俩一起走也有个伴，正好认识认识——以后在镇上，两家互相照应嘛。”

穆成期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那只手。

他没看托马斯，目光落在雾里某个虚点，声音比刚才更淡：“我自己会走。”

托马斯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像是被无形丝线吊着往上扯，眼角弯得恰到好处，却让人后背发凉。

“好好好，小客人有性格，我们霍金斯家最喜欢有个性的孩子～”

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走吧，路上说。”

他转身朝东北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托马斯笑呵呵跟上，还回头朝穆成期和沈严遇招手：“来来来，一起走一起走～”

穆成期和沈严遇对视一眼。

没有语言交流，但那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两个NPC不是碰巧遇上的。是专程来的。

“走吧。”沈严遇低声说。

穆成期没应，只迈开步子。

两人并肩跟在那两个NPC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雾气在他们脚边流动，像活的、有体温的东西，擦过脚踝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托马斯走在前面，一路絮絮叨叨，声音甜得发飘：“哎呀，你们两个小客人一看就是好孩子。我们霍金斯家啊，最欢迎守规矩的客人。只要乖乖听话，四天很快的～”

维克多沉默走着，偶尔简短应一两句，目光却不时往后掠，落在沈严遇身上，带着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穆成期没听托马斯说话。

他的精神探测一直开着，细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前方两个NPC身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终于把两只小虫罩进玻璃罐的收藏家，那种心满意足的、粘腻的愉悦。

他侧脸看了一眼沈严遇。

沈严遇也正看他。

两人再次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镇子不大，从广场到两家分岔的路口，也就走了十来分钟。一路上没遇见别的NPC，只有雾气越来越浓，像无数层轻纱叠加，把远处的建筑轮廓都泡软泡化。

路口到了。

左边通向镇子东北角的高坡，温莎旧宅就在那里；右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雾最浓的地方，是霍金斯家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小楼。

托马斯停下脚步，笑着转向穆成期：“小客人，我们走这边～今天能认识温莎先生真是太好了，改天让小费恩也去温莎家玩，两家多走动走动～”

维克多淡淡颔首，语气依旧沉稳：“霍金斯家的钟表手艺，镇上没有第二家。老托马斯修过的钟，比温莎家的藏书还多。”

托马斯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哎呀，维克多先生太客气啦～改天让小客人也来我们店坐坐，我们家的古董钟，温莎家的古籍，正好配一对～”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容里藏着穆成期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心照不宣。

维克多转向沈严遇：“走吧。”

沈严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穆成期脸上，语气依旧平稳：“明天白天，我会去书房。”

穆成期抬眼看他。

沈严遇没多解释，只是静静回视。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隔着一层薄纱。穆成期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可眼底那层被精神探测耗出来的倦意，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

“……随便你。”他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沈严遇唇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走了。”

他转身，跟着维克多朝高坡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穆成期站在原地，多看了那片雾一眼。

“小客人？”托马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甜得发腻，“我们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克拉拉要担心啦～”

穆成期垂下眼，跟着他拐进窄巷。

没回头。

……

霍金斯家的红砖小楼立在巷子尽头，尖顶斜斜戳进灰雾里，像一根刺。外墙爬满枯黑的常春藤，在暮色里看起来更像凝固的血管，一根一根勒进砖缝。

托马斯推开门，屋里那股冷铁、旧木头、齿轮润滑油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屋的钟同时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无数层时间叠加在一起，压得人耳膜发胀。

“回来啦～”克拉拉从厨房迎出来，围裙干净，手上还带着面粉似的白屑，笑容温柔得能滴出蜜。“饿了吧？晚饭马上好，快去洗洗手～”

穆成期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地古董钟依旧立在中央，黑檀木外壳雕着卷曲花纹，金色钟摆不紧不慢地晃；墙上挂着的银壳怀表、雕花座钟、小巧摆钟，指针各自指向不同的时间；柜子上排满圆顶小钟，壁炉台上摆着几只停摆的旧怀表，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所有钟都在走。

滴答声整齐得可怕，像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孩子？”克拉拉走近一步，伸手想来拉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穆成期侧身避开，语气淡而冷：“没有。”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角落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布料磨得发亮，坐垫软得陷进去，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托马斯和克拉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满足又甜腻的微笑，然后各自忙去了。

穆成期靠着沙发背，目光垂落在自己膝上，不看任何一只钟。

精神探测依旧开着，像一层薄网，覆盖整栋屋子。他能感知到托马斯在厨房帮克拉拉准备晚餐，动作轻缓得像上了油的机械；能感知到二楼有轻微的脚步声，是那个叫费恩的少年，正从楼梯口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