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对万万年生命的神明来说不过一晃而过，可千年时间过起来真的很久。

千年时间过去，当年大战的影响已经彻底融入三界六域的普通生活，对尉回来说最大的变化，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人。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尸骨成山填海，三界动荡难平，死个人多正常。身边人只死一个已经足够幸运，可偏偏死的那个，彻彻底底改变了尉回万万年不变生活。

尉回长久的沉默着，沉默到山途承受不住，先他一步崩溃：“不说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山途满是后悔，他不该提起这件事，至少不能是今天。

今天和北颜、郗楼说话的尉回看起来很平静，但他就是能尝到一股苦味飘荡在空气中，像光一样无处不在，悲楚、哀痛。

山途第一次见到变成死水的光是什么样。

可他还是问了，把这个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问了出来。

“没事，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尉回安慰到，抬起交握的手，轻轻在山途手背印了一个吻：“不要担心，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过往。”

不能说一切，因为这个承诺并不包括那个计划。

尉回在心里对山途说了句抱歉，把除了封印以外的所有事情都当做对山途的补偿。他心底多少有些鄙夷自己，明明因为想尉归的事情重新感到悲伤，却依然分神在文字上动了手脚。

“按大战结束时间来算，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了千年，按你的年纪应该有听过一星半点的风声。”

“是，我万年前化形，经过地府规培立刻就上岗工作了，至今有一万六千多年。千年前大战前夕，我的本源突然动荡，连身体都没能维持住，只能回到河底去休养。”

所以他很幸运地躲过了那场大战，自然也不清楚具体细节。

放之前尉回或许不清楚山途为什么会如此，今天和北颜聊过一些过往，他此时能猜出个大概。

千年前有一伙邪修被尉归制裁，零星几个跑掉的余孽一心反扑，打不过尉归就把歪心思打到尉回身上。

当时传闻里的尉回虽然凶残，却没有尉归那种恐怖的实力，趁其不备动手更容易劫杀。他们伺机散播尉归受困的假消息，引诱尉回前去。彼时尉归过了换岗时间数月仍未归来，尉回关心则乱中了计。

邪修怎么也想不到，平日不怎么出手的尉回并不是因为弱而躲着，一支断天归魂箭射串了数颗颅骨，全数邪修当场魂散。

天道早就明里暗里做了许多想要取代神光监察位置，以虐杀之名降下千百道天罚，劈得尉回断了四五出脉络，四散的本源自动反哺。山途从数万年前修行之初就拥有一小部分尉回本源，早已经融为一体，本源反哺自然对他影响不小。

“那场大战的导火线很小，只是妖魔两方在人间界互殴闹得太大，神明插手制止，却因为事情发生在人间界，是天道管辖地盘。神明动作被天道阻拦一气之下放松了协查，任由天道独自管了百年。”

“百年间数个邪教盛起，对神明之力虎视眈眈。他们看上了一个快要消散的神，企图夺取它的神位以凡人之姿飞升成神。天道当时想吞并神光的一切，由此以人间界之主的身份掌控三界六域，于是它做了件蠢事。”

山途轻声道：“它勾结了那些邪教？”

尉回无声叹了口气：“对，它勾结了邪教，把世间能囚困神明的方法教给了他们。”

“天等法阵剥灵蚀骨，生剥法力，镇仙镇魂。这是所有禁阵里唯一一个凡人能布置的法阵，以数万灵魂献祭、肉躯填阵，吸纳怨念、哀鸣、愤恨……一切最黑暗的力，构建困住神明的牢笼。”

尉回说到这，勾勾山途的手指：“你对神明了解多少？”

“神明……”山途反复咀嚼这个词，摇摇头，“虽然我生便是万物灵，通天地之气，但成神对我来说还要走很长一段修炼路要走。身在地府只接触过酆都大帝一位神明，对究竟如何成神知道的并不多。”

尉回给他补课：“所谓神明，大多指体系内的神。功德圆满、修炼无上的人和灵，踏飞升道经飞升劫，受天地和至高神的认可后纳入体系，归类于万物神之中。”

“神明由上至下分成数类，包括上古神、自然神、万物神和人神，自然神以上由五行自然化体，恪尽职守就是唯一要做的。而万物神以下，想要长久做神，就要有普通人、灵、妖、鬼、魔任一供奉的香火，也可以是信仰之力。”

所谓神，是功德和力量堆积起的雕像，受其供奉尽其职责，被遗忘之际便是神力消失之时。

“剥灵蚀骨阵之所以能困住神明，是它用数万灵魂生生围困挡住了信仰，断掉了神和信徒之间的联系，再由阵法之力剥离法力乃至神力，只出不进，灵池干涸进而榨干本源。阵法中还叠了一层侵蚀骨髓的地等阵法，在神明沦落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时大肆摧毁□□。”

“失去所有的神明最终只能成为禁阵的养料，继续剥夺下一个入阵的人。”

山途想到当时自己被困连逃出阵都做不到，若不是尉回赶到，恐怕真要丢了性命。

“你当时在阵里吗？”

“我？我在，我和尉归都在。”尉回勾勾嘴角，露出一抹哂笑。

如果不是因为他先入了阵，或许尉归就不会死。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当初被骗的自己，杀得痛快，留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