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雪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慌忙看去。
李琮信的嘴角一片暗红,随着呻吟,不断有血沫喷出,灰败的眼珠暴起,面容扭曲到青筋毕现。他一只手揪起胸前的衣服试图缓解痛苦,另一只手无措地在四周抓着,嘴里不断发出嗬嗬声。
“父皇!”
“陛下!”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李长山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飞身跃起到台上,搀起李琮信的肩膀,厉声道:“快去请御医!”
殿内一片混乱,陈公公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直到李长山一声怒吼,他才慌张地揪起一个小太监吩咐快去御医馆。
一片嘈杂慌乱中,只有一人岿然不动,甚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后娘娘!”顾若雪起身走到案前,“娘娘此举是断了曹家后路!”
皇后听到她的话,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些诧异。早已面色铁青痛苦不堪的李琮信这才意识道,“嗬嗬……是……酒!你!你!……嗬嗬”
他目眦欲裂,伸出手臂,试图用双手将皇后的脖子绞住。然而皇后只是微微侧身,便让他扑了个空,整个人向一旁栽去。李长山连忙将他扶起。
“来人!将皇后拿下!关进掖庭!”李长山一声令下,殿外冲进来的侍卫便要上前。
“本宫看谁敢!”
皇后气势凌人,居高临下地看向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李琮信,冷声道:“本宫是皇后,今日这宫变尚未有结局,尔等敢用身家性命来赌吗?”
“陛下危在旦夕,皇后娘娘下毒之事在场的人都已知晓。你们还有何不敢?!”楚天阔见皇上早已被折磨地胸前一片血污,恨不得亲手将皇后拿下。
“楚伯伯!且慢!”
顾若雪抬手制止,而后皱眉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毒害当今天子,可是要诛九族的!若是您想为曹氏一族寻一条出路,就将解药交出吧!”
方才还言辞激烈的楚天阔此时也意识到皇后身上才有拯救皇上的解药。他狠狠甩了下袖子,沉痛开口:“皇后娘娘,陛下危在旦夕,您看在大庆子民的份上,看在您与陛下伉俪情深几十年的份上,快将解药拿出救救陛下吧!”
“哈哈哈哈。”楚天阔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捅向皇后早已灰败的内心,她温婉的面容早已失去端庄,凄厉吼道:“伉俪情深?!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信!”皇后猛地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在李长山怀中痛苦抽搐的男人,“你可还记得你我成婚多久了?二十三年!哈哈哈哈哈”
皇后像是要把目光看到他的心里去,“你可还记得我们成婚之时你说的话?你说你我青梅竹马,日后只会钟情我一人……
后来,府里侍妾多了起来,你说民间富贾尚且三妻四妾,大臣皇子身旁的美人儿更是数不胜数。你贵为太子,总要多更多的妾侍来为你开枝散叶。
后来孙威将良妃进献于你,她刚入府三月便有孕,你满面春风的时候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
若非后来有了轩儿,恐怕我早已被你抛在脑后吧?
轩儿出生后,我的母家势力壮大,你仿佛还是那个与我心意相通、两小无猜的丈夫,对我们母子关怀备至。
这么多年,后宫嫔妃都羡慕我这个皇后之位,皇子们也对太子之位垂涎已久。你看在眼里,却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玩起帝王之术,刻意将明晃晃地专宠他人,甚至让荣家与曹家斗争不断以此瓦解曹家的势力。你却在朝臣百姓面前表现地风平浪静。
轩儿日日如履薄冰,曹家早已无路可退。”
曹皇后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留恋,彷佛透过面前的李琮信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对她起誓的少年。
“嗬……嗬……”章和帝胸口起伏不断,只一味地发出粗重的喘息,他剧烈地摇头,祈求的目光看向皇后。
再次与李琮信的目光对视,皇后眼中的留恋已然消失,只有憎恨和决绝。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你为了自己在位期间消灭北狄的宏图霸业,居然能够与李长山做下这场交易,充耳不闻,让自己的孩子横死边境!”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抬头看向李长山。
顾若雪眼中也充满震惊。交易?
一瞬间心中的疑惑好像都明朗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寒意从心头生出。
李长山对上她的视线,冷硬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
“皇后娘娘慎言!”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的不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起身,狠狠地伸手指向李长山:“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吗?”
“太子被困边境你明明有机会相救却故意拖延,他被北狄蛮夷带到王城你没少派人入宫!宫中早已遍布你的眼线。”
说着,她轻蔑地目光看向李长山身后的陈公公。陈公公不敢争辩,默默垂下头。
皇后不禁冷笑:“若非你以覆灭北狄为条件与陛下做交易,他怎会放任五皇子与使团勾结,里应外合激怒甲勒?我的轩儿又怎会横死!“
一时间,朝臣们纷纷侧耳小声交谈。
“皇后娘娘,为何要说一堆无凭无据的话来混淆视听?”李长山凌厉的目光看向她:“快些将解药交出,父皇无事之后您的这些揣测自然有所解答!”
“哈哈哈哈哈”皇后只看着他们笑。
“嗬……嗬……嗬。”李琮信挣扎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像是仙乐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嗬、嗬、嗬。”
凄厉的笑声与痛苦的喘息相交叠,是一对恩爱伉俪到水火不容鸳侣的纠缠写照。
李长山见状,只得转身怒斥身后的陈公公:“还不快些催太医院来人!”
“是!是!”
陈公公本就六神无主,此时更是晕头转向起来。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准备往殿外走去。
只听得那“嗬嗬”声突然高亢嘶哑,传遍整个宫殿。而后,戛然而止……
陈公公略显肥胖的身影蓦地顿住,忐忑地转过身去。
“父皇!”
李长山揽起李琮信的肩膀,另一只手停顿在他鼻尖。李琮信早已青紫的面孔往外垂下,嘴角到前襟早已被血色染透,一只手臂僵硬地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庆的章和帝,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今晚,死在了太子的葬礼上。
“陛下!”
“陛下!”
殿内哭啼声此起彼伏,一些老臣甚至跪趴在地,痛哭流涕,膝行到案前。
“臣等恭送陛下!”
小太监带着太医院的御医匆匆赶来时,只看到一片悲痛的场面。
陈御医发现躺在李长山怀里的皇帝时,心中大骇。
他快步走近,先是对着李琮信的堪称恐怖的遗体叩拜:“微臣恭送陛下。”
而后仔细查看李琮信毒发的状态,面色沉重朝李长山回道:“殿下,陛下他中的毒恐怕是鸩酒,无药可治。即便是微臣及时赶来,也无力回天!”
陈御医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用恐惧的目光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皇后。
“皇后娘娘!您未免,太过狠毒!即便如您方才所说,陛下有对不起您和太子的地方。可看在几十年夫妻的份上,为了大庆百姓,您也不能置他于死地啊!
更何况,更何况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毒药。”人群中的许昭容擦着眼泪哽咽责问。
宫中嫔妃本就因皇帝突然被毒死而担忧自身的以后,看到许昭容质问皇后,也跟着面露不满。
“哼哼。”
皇后闻言并无任何悔意,眼中的嘲讽更甚。
她抬起有些干涸的眼睛,轻笑出声:“许昭容如此义正严辞。那本宫问你。若是今日下葬的人是李清媛,你还能说出这些话吗?”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残忍,许昭容眼前呈现出李清媛可爱的面容突然消逝的画面,浑身生出一阵寒气,不自觉后退一步。陈昭仪连忙尚且扶住她颤抖的身子。
顾若雪听着皇后这一番话,心中骇然。若是曾经,她或许也会像许昭容那样指责皇后。可方才皇后的一席话,让她想起来刚出世的安安。
她抬头看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蓦地发现自己竟能对这个女人生出一丝理解。
其他跃跃欲试的嫔妃也被皇后这一番话钉在原地。
李长山放开李琮信的遗体,起身怒视皇后。
“毒杀帝王,是诛九族的重罪!”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透过如今皇后的面容,他发现十几年前那张让他恨到骨子里的样子已经模糊起来。
耳边回响起顾若雪给他传递的李长轩的遗言。
他握紧身后的拳头,咬牙道:“来人,将曹氏押入掖庭。逮捕曹氏九族,全部收押至大理寺诏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