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门口守着的侍女们打起盹来。一位刚眯上一会,肩头就被拍了一下。她一个激灵,竟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昭昭。她吓得魂飞魄散,灯笼重重摔在地上,引得旁的几位都醒了,慌忙跪倒,连连告罪。
昭昭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莫惊扰公主。”,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你们先去歇着,今夜我伺候,不用守了。”侍女们感激涕零,互相搀扶着起来,往偏殿去了。
直到檐下的灯火照不见她们的背影,昭昭才飞快地合上门进来。她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这才从门旁的屉子里摸出一把锁,将门从内牢牢锁死。
房内,如意穿一件梨花图案内袍,在妆台前拨弄匣子里的发钗。如意见昭昭进来后不言不语,举止奇怪,心里不安,正要抬手唤她过来,昭昭却自己扑到如意身边,一把攥住如意手腕,惊惶地说,“公主!快走!必须现在就走!”
如意一怔,觉着这话没头没脑,又无法裁夺,只能怒斥昭昭,“住嘴!你疯了不成,谁蛊惑你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说完她甩开昭昭的手,先前捏着的珠钗直直掉落,上头缀着的碧玉裂出一道纹路。
昭昭跪下了下去,仰起脸看着坐着的如意,眼里急出了泪:“奴婢没疯,是……是长公主的人刚来了。”
“那人嘱咐宫城将破,速带您离宫,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扔下这个就走了。”
昭昭慌忙袖口掏出一件物事,双手呈到如意面前。
如意接过令牌,心沉了下去。令牌冰凉刺骨,正面是皇家独有的蟠龙云纹。她将令牌翻转,背面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篆文,是杨广亲赐予南阳的。
这块令牌被黑金丝线编织的绦子系在南阳的腰侧,随着行走的步伐,在裙摆边一晃一晃。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得到,今日到手成了催命的符咒。
如意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昭昭。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情绪,弯腰将昭昭扶起,触碰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起来说话。”如意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钥匙,塞到昭昭手里,“去,把床底下那个暗红色的木柜搬出来。”
昭昭接过钥匙,费力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暗红色木柜,顶上落满了尘。
“打开它。”如意命令道。
昭昭用钥匙拔开那沉重的锁头,抬起盖子。柜中放着一个打点好的粗麻布包袱。她揭开包袱布,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锭金银、几件暗沉银制的发钗,还有两套粗麻衣裙。
如意朝她虚弱地笑笑,“有时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收拾了几件,你看着再拣些,我再想想。”
如意说着,边盘算妆奁里的玩意。忽然,她摸到一对碧绿水镯,是婚前南阳姐姐托人送来的,如意忽然攥紧了衣裙站起,追问道,“南阳姐姐呢?姐姐去哪了?”
“那人也没再和我说别的……”,昭昭又安抚性地说了几句,“长公主既然接到风声,想必走得比我们更早些。”
如意静不下来,在房内走来走去,忽觉口干,无法打扰收拾包袱的昭昭,只能自己提壶倒水,却差点把茶杯摔了。
昭昭手脚利索,把几个小包袱系在一起,还分出一个包袱给如意贴身背着,“随我走吧,公主。”
她们没从卧室正门出去,打开了当时修建时特意留的偏门,偏门钥匙也只留了一把。
昭昭四下打量了一圈,就拽着如意向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的路一片漆黑,两旁的花木化作了幢幢鬼影,夜风穿过,呜咽声声。烛光只能照亮脚下,如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昭昭手上尘土的味道,如意忽然慌张起来。
万一……这是骗她呢?
万一……万一反军并未真的攻破城门,只是有人假借姐姐的名义,诱骗她出城?
昭昭此刻要带她去哪里?去见谁?
她会不会落入更可怕的陷阱……求生不得,求死更不能?
走到枯井前,昭昭抬起一块长砖垫在井壁。
如意犹豫着,不愿往里跳。
昭昭催她,“公主,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如意退了一步,这地道建成后如意从未走过,不知深浅。
她示意昭昭先进。昭昭望了如意一眼,拧着腿跳了下去。
火光映墙,兵戈碰撞。昭昭在下面招手,如意扶着外壁向下跳。
落到地面,如意脚崴了一下,膝盖顺势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