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起，如意仅经历过一桩离别，她的姐姐南阳出嫁，她在当天哭得惊天动地，扯着南阳嫁衣不放手。

被强制抱离后，八岁的如意在地上撒泼打滚。太子怒斥太子妃没管教好，唤来侍女按住如意，随即把她关在了院落深处好几天。

南阳姐姐出嫁了偶尔还能回来，那皇上呢？那位在寻常百姓家该被她称作爷爷的人，会如何？

如意对于这个她要称作爷爷的人并无特殊感情。逢年过节，她跟着其他孙辈一起进宫领赏，皇上会把赏赐放入她的盘中，口中念叨着，又长大一些了。如意没觉着皇上记得她是哪个孙辈，毕竟皇上心里有很多，朝堂、战争、未来的谋划。

见如意不应，顺蓉心中着急得紧，自作主张挥了挥，端水的侍女们便上前来，专那些门服侍如意梳洗的侍女们旋即为如意解开发髻，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在她的脸颊上打粉，将常服换成入宫服饰。

如意只是顺从地被摆弄着。

整妆一毕，如意被拥着推着上了马车。

太子妃与她同乘，早就在主位上端坐着，嘴角是掩不住的欣喜。

见如意来了，太子妃伸手把如意的手握在手心，试图和如意共享这一喜悦，却发觉如意手心冰凉，呆滞地望着她。

太子妃把如意揽过来，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好孩子，关久了关傻了，等母亲忙完这一阵子，好好补偿你。”

很快地，太子妃将如意松开，从衣袖中取出铜镜，开始调整神情，眉头要下沉，眼尾要耷拉，还是不满意，太子妃又将发髻松了松，使自己看起来沉静而哀伤。

终于稍稍满意了些，太子妃又转身看向如意，见如意依旧是原先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不满地皱起眉头，然后用力地拍打如意的后背，终于在看到如意咳出眼泪后发红的眼眶后，收住了手。

听到马车前方传来呼唤，太子妃重新抓紧如意的手，命令道，我们下车吧。

下了车后，另一辆车的太子也同时下来，走近了她们，与她们同步前行着。

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宫禁，终于来到皇上床前。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她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裹在华服下，威严肃杀的被仰望者，在依旧华贵的床榻上，双膝弹跳着，起伏着，嘴唇颤抖着，发出奇怪的呜咽声。伸手想抓住什么，又徒劳地松开，反复着。

旁人均立床前，看着这位他们曾经恐惧的皇上，如此脆弱地正等待着死亡。

皇后在床前捏着手帕断断续续哭泣着，一些更低阶的妃子只能在旁跪着，发出参差不齐的抽泣声。

听着身旁太子的嚎啕大哭，如意想也许这些妃子才是真心的抽泣。她知道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子，要被送去寺庙出家守节，从此再不见天日。

看望过后，如意被屏退到了外层，顺着旁人跪下。

膝盖碰在冰凉的大殿上，一盆又一盆冰凉的水被送进去，抽泣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恶臭味偶尔会从内帷翻涌出来，随风灌入外殿。不管被擦洗了多少次，淡淡的腐烂气息依旧萦绕在她鼻尖，她不得不闭紧鼻腔，张大口喘息。

如意和乌泱泱一群人一起跪在这座大殿，时刻等待着内帷的异响。

渐渐地，她也开始期待着这场戏剧的终结，让她从麻木的疼痛中解放出来。

忽然她的肩头被拍了一下，身旁跪进来一个人，李世民正看着她，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微微笑意。

如意委屈极了。委屈她试图威胁太子的计划被突然打断。委屈她突然就被提过来跪了两天一夜，只在偶尔间隙能出去吃口饭，歇一会。委屈她即使膝头酸软，精神不济，也不被允许哭泣，偷偷掉的一点眼泪会被提醒擦掉。

李世民伸手握紧了她，用只有他俩听得到的声音说，别怕。

如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李世民凑近了些，试着舒展她的委屈，说着她马上要做公主了，到时候会有更大的宫殿，更多的自由，没人再能束着她了。

如意摇摇头，她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觉，拼命憋住蓄在眼中的泪花。

再后来听到李世民接着说，“等你当公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法来找你了。你要忙着大典仪式，适应新规矩，再过久些，我还要准备我们的婚事。”

如意张口想坦诚，想坦诚那天她被宇文成都救下，想坦诚她喜欢宇文成都，在等待他回来种种，但手心传来的热度又是让她感觉如此恰当和安全，安全到仿佛被遮蔽在巨大的羽翼下，无论如何都得以存活。

李世民会原谅她，如意固执地认可这一点，毕竟他一向没和她生过气，不管她做了什么。可不知怎么，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开口的时机。

她就这样和李世民并肩跪在这里，在厚重的衣物下手指相扣，享受着这不坦诚偷来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