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老屋的大门被推开。
锈死轴承发出老人粗喘般的摩擦声,露出门后黑洞洞走廊,腐烂和发霉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只有推门声空落落摔在黑暗里。
杨立睁大眼睛。
叶树更用力的推开白钢大门,走廊全部冲击进杨立眼里。
酸菜缸和废纸壳堆,角落里的绿丝网袋子里塞满压瘪的塑料瓶,旧家具像垃圾一样挤着发霉墙壁,老厕所的浓浓气味飘散不去。
是杨立再熟悉不过的老楼模样。
他很快回神,皱眉用视线搜寻,但没看出可疑痕迹。
“家里太乱了,没来得及收拾。”叶树歉意招呼他进来,掏钥匙拧开厨房门开始烧水,翻找橱柜里的茶叶罐,“杨哥怎么这个点来了?明天在奶茶店说多好。”
杨立当然知道晚上不是拜访的好时机,好在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拜访。
他有一搭没一搭和叶树说着话,边问起叶树回来后的生活还习惯吗,边弯腰帮忙收拾地上堆满的纸皮壳子。
叶树拧开其他房间的门,一边歉意一边道谢,让杨立把纸皮堆放进不用的房间。
“这都是我妈之前捡的,我回来后一直跑来跑去,没空收拾也没空卖。”叶树手脚麻利把热茶递给杨立,又盛了热好的粥和菜要端去卧室,“我先去看看我妈,说是杨哥来了。要是行的话,我再出来喊你。”
杨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羞愧得他脸都隐隐有些红。
但叶树一进卧室,他立刻争分夺秒检查其他房间。
客卧,没人。书房,没人。仓库厨房厕所杂物间,统统没人。
除了一间客卧有居住过的痕迹,墙角放着摊开的行李箱,床上还散乱放着被子,其他房间不是纸壳塑料瓶就是厚厚积尘,根本没有包庇赵蓉蓉居留过的痕迹。
难道他猜错了?赵蓉蓉和叶树无关?不对,上次他明明看见有两个房间开灯。
杨立皱起眉,转头看向主卧。
透过半掩的卧室门,还能隐隐听见母女俩的对话。
当妈的心疼孩子在外面吃苦,歉疚是自己拖累了在大城市打拼的女儿。女儿笑着安慰妈妈让她不要多想,温声问她今天疼吗,又帮二沟子所问起矿场的事。
叶婶声音很虚,好像下一秒就能睡着,但还是和叶树絮絮叨叨说着以前的矿场。她记忆里描绘的矿场卷着尘土,有夏天的蝉鸣和燥热的风,一分钱的冰棍和贪玩的小子们,他们会一起呼啦啦滚着铁圈,也会把钉子放在铁轨上等着火车驶过压平,欢呼着争抢新玩具,攀比谁捡到了最多最直的树枝。
叶婶说,在男孩子里,她有一个玩得最好的玩伴。
“我们青梅竹马,他会给我偷供销社的糖,也会帮我编辫子……”
杨立听着听着,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主卧门重新打开,叶树歉意出来,让杨立简单和叶婶说会话。“医院给我妈开的新药,她最近精神头不太好。”
杨立强压着内心的谴责推门进去。
叶婶靠在床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比起不久前杨立最后一次见她,她又衰老了很多,病痛肉眼可见的抽干了她的生命力,她迅速干瘪下去,没来得及补色的头发也露出斑斑白发,握住杨立的手掌干瘦得能看清血管。
她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针眼青青紫紫。打针打烂了的血管,僵硬到再也无法借由现代医学输入生命。
但叶婶依旧得体。问及杨立,二沟子所,叶树,和她力所能做的帮助。她是虚弱却慈祥的长辈,依旧在担心孩子有没有吃饱饭。
杨立见多了行将就木的老人,此时却依旧险些湿了眼睛。
离开叶家时,他真挚向叶树道歉。
叶树却笑笑说没事,“杨哥你肯定是感觉到什么才来的吧。”
她把杨立送到家属区门口,扭头回望家的方向。她轻声说:“医生说……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但她现在也吃不下什么了。”
杨立心脏提到嗓子眼,看来自己铤而走险果然还是让叶树察觉到了。但叶树说的话在他意料之外,他怔了怔。
叶树苦笑说:“以前家里穷,想吃什么都买不起,她管饭店讨了吃剩的鸡腿,怕凉了捂在衣服里,稀罕八叉地带回来给我。那天是我生日,她给我买了一个没有奶油的无水蛋糕,人家可怜她,没要钱,她坚持塞了钱,回来却抱着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