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蛰伏待时。
郭嘉用最戏谑的语言,道破了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刘备绝非安于现状之人,他的温顺仁厚之下,藏着不甘人下的雄心,以及……极其可怕的耐心和韧性!
荀彧不赞同地微微蹙眉。
“奉孝,慎言。”
但他并未真正驳斥,显然,郭嘉的话虽尖锐,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荀攸则默不作声,只是目光在祢和与郭嘉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祢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避开郭嘉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转而看向荀彧,眼神坚定,早已没了刚才的惊慌。
“小子冒昧,却觉得刘皇叔非久居人下者。昔日在徐州,能得士民之心;败走小沛,能得关张二位将军不离不弃。”
“此等人物,岂是甘于闲散之辈?”
他巧妙地将那瞬间的惊悸,转化为了一种基于观察的、深思熟虑后的“忧虑”。
郭嘉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坐直了身子,酒意醒了大半。
“今日只是友人闲聊,不必拘束,接着说。”
祢和心知机会难得,若是把握得当,说不定签到的积分都能凑齐了。
又继续道。
“况且,刘备乃汉室宗亲,若得时机,振臂一呼,未必无人响应。”
“关云长万人之敌,张翼德熊虎之将,有如此兄弟,岂是久困浅滩之物?”
荀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
“小友所见,不无道理。然则玄德公如今势单力薄,纵有雄心,又能如何?”
他始终保持着冷静,没有轻易下判断。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祢和引用了一句前世偶然听过的评语。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若遇风云,必化龙而去。依小子浅见,主公若欲用此人,当真心相待,推心置腹;若不能用…”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当早作打算,以免养虎为患。”
一番话说完,雅间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荀彧放下酒杯,目光微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郭嘉忽然大笑,拿起酒壶给祢和满上。
“好一个“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好一个‘蛟龙得云雨’!小友眼光毒辣,文采非凡,来,我敬你一杯!”
说罢便与祢和碰了碰杯,仰头饮尽。
荀彧神色略显凝重,沉吟道。
“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若真如小友所言,倒真是不可不防。”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祢和见时机成熟,又添一把火。
“小子曾闻,刘备织席贩履之时,便有豪杰相随;兵败徐州之日,仍有关张誓死相随。此等人望,岂是寻常?”
“且观其用兵,败而不溃,散而复聚,韧性非常。若得根基,必成气候。”
荀攸微微颔首,认同道。
“小友观察入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祢和知道火候已到,见好就收。
“小子年少无知,岂敢妄议大事?只是今日酒酣耳热,有感而发罢了。如何决断,自有丞相与诸位先生明察。”
郭嘉眯着眼,手中酒杯晃了又晃,忽然凑近祢和,声音压低了些。
“小友以为,若玄德公得势,会先取何处为根基?”
祢和心中一震,这问题超纲了啊。
他努力回忆,却只记得零碎片段,只得谨慎答道。
“荆州四通八达,益州天府之国,皆用武之地。然则小子愚见,刘备若欲成事,必先得民心。何处能得民心,何处便是根基。”
荀彧与荀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这等见解,绝非一个十五岁少年能轻易说出。
“好一个‘何处能得民心,何处便是根基’!”
郭嘉抚掌大笑,转头对荀彧和荀攸道。
“文若,公达,今日这酒宴来得值了!来,再为祢小友满上!”
众人又饮一轮,话题渐渐转向其他,但祢和能感觉到,他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宴席散时,已是夕阳西下。
郭嘉醉得厉害,被随从扶着,还不忘攀着祢和的肩,凑在他耳边低语。
“小友今日之言,颇有见地…他日若有趣事,不妨直接来郭府寻我…”
荀彧命人将郭嘉扶上车,转身对祢和温言道。
“奉孝醉后之言,不必尽信。但小友才思敏捷,见解独到,他日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中叙话。”
他说话时目光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祢和躬身应下:“谨遵令君教诲。”
望着马车远去,祢和站在家门前,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清瘦的身形仿佛也高大了几分。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迟早会传到曹操耳中。
而他对刘备的这番评价,或许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不知他今日放出的蝴蝶,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残雪。
祢和紧了紧衣襟,向家中走去。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既已踏入这漩涡,便只能向前。
回到家中,母亲还在灯下等候。见他回来,忙端来备好的醒酒汤。
“怎饮到这早晚?郭大人他们呢?”
祢和接过汤碗,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今日聊得尽兴回来的晚了些,他们已经回去了,母亲不必担心。”
窗外,许都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而在这片灯火之下,无数谋划正在悄然进行,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