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从祢和开始,他略微思索片刻后,并不打算出这个风头。
“冬深雪压松枝低,春近风催梅蕊开。”
荀攸接得流畅。
“冬宵一枕思乡梦,明月千里照人还。”
郭嘉眼中闪过促狭,朗声道。
“冬寒抱冰心如铁,何日饮马长江水?”
诗句陡然转向壮志豪情,话音落时还拍了下桌,引得众人一怔。
最后轮到荀彧,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抚杯沿,窗外恰有一缕冬阳映入,照得他睫毛纤长,眸中似盛着深潭。
静默片刻,他缓缓吟道。
“冬尽阳生天地转,且看新雷第一声。”
声音清润,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满座寂然片刻,郭嘉率先击节赞叹。
“好一个‘且看新雷第一声’!文若此句,意境高远,我等甘拜下风!”
说罢还夸张地拱了拱手。
荀彧谦和一笑,微微摇头。
“奉孝谬赞了,不过是侥幸罢了。”
众人纷纷向荀彧道贺,荀彧却转向祢和,目光中带着真切的欣赏。
“倒是祢小友,年少才高,令人惊叹。方才几联,对仗工整,意境不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架子。
祢和忙起身,以茶代酒。
“荀令君过奖了,小子才疏学浅,还要多向诸位先生请教。”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渐渐转向时局。
许是气氛烘托的太过舒适,又或许是眼前三位皆是当世顶尖的智者,祢和心神放松了许多。
直到荀彧不经意提到刘备的名字,一瞬间,祢和只觉得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银针,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脊骨。
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月白色的衣袖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虽极其短暂,却如何能瞒过在座三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荀攸目光微凝,荀彧端茶的手顿了顿。
而郭嘉,那双总是半醉半醒的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人,兴趣盎然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祢和。
“嗯?”
郭嘉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哄般的探究。
“小寿星……这是怎么了?听到玄德公的名号,竟如此……激动?”
他刻意忽略了那明显是受惊而非激动的反应。
祢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股熟悉的、毫无来由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想起脑海里零碎的记忆,尽管他并不知道刘备日后会有何等成就,但下意识的,他笃定刘备绝非池中之物,亦不会在曹营久待。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再抬眼时,他已勉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不适,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不好意思的笑容,顺势将失态归结于旁处。
“嘉先生莫要取笑,是小子方才饮得急了些,手滑了。”
他指了指衣襟上的水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只是,可惜了娘亲新给我做的衣裳……”
荀彧了然地微微一笑,温声安慰。
“无妨,稍后让伙计取些清水擦拭即可。”
他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郭嘉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轻笑一声,却不依不饶,目光如丝,依旧缠绕在祢和身上。
“我瞧着……祢小郎君方才的神色,可不像是单纯的心疼衣裳,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惊人的消息似的。”
“莫非,你二人有过什么过节不成?”
这问话几乎称得上冒犯,却又因他那副混不吝的玩笑态度而显得不那么尖锐。
祢和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郭嘉已经起了疑心,今日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难以过关。
他心念电转,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只是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忧虑。
他不再看郭嘉,而是转向荀彧和荀攸,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荀令君,公达先生,奉孝先生既问起……小子也不敢隐瞒。方才失态,确有原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也沉静下来。
“不知在诸位先生看来,刘皇叔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问的巧妙,几人皆是曹操麾下的谋士,他们的看法在某些方面也代表了曹操的想法。
最先开口的是荀攸,他放下筷箸,面容一如既往的沉稳敦厚。
“玄德公啊……宽厚仁德,能得人心。昔日任豫州牧时,虽境遇艰难,仍不忘恤民之苦,此乃长者之风。”
“其麾下关、张皆万人敌,却能甘效死力,足见其驭人之能,非同一般。”
他的评价中正平和,点出了刘备的优点,却也隐晦地指出了“能得人心”、“驭人之能”这稍显敏感的潜质。
语气毫无波澜,让人听不出是赞是警。
紧接着,荀彧微微颔首。
“公达所言甚是,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心存忠义,志在匡扶。其仁德之名,海内共知。如今归于许都,能为朝廷效力,亦是佳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斟自饮的郭嘉身上。
只见郭嘉懒洋洋地嗤笑一声,将酒盅里的残酒一饮而尽,那双桃花眼因酒意而愈发潋滟,扫过祢和时,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看透的犀利。
“文若和公达总是这般厚道。”
他语调拖长,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字字珠玑。
“要我说啊,这位刘皇叔,就像那池子里瞧着最安分的老龟——”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祢和的瞳孔微微收缩,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平日里缩着头,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你焉知他肚里藏着多少沟壑?又焉知他是不是在等着哪场春雨,好趁着水涨,一鼓作气跃出这方浅塘,直入大江大河呢?”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笑吟吟地看向祢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祢和,你方才问我们他是怎样的人。那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拎了出来,又精准地抛回给他。
祢和的心猛地一跳,郭嘉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中那口锁着莫名焦虑的箱子。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