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玉骑站在流风里,曾经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在这一刻情不自禁翻涌而出。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忆过去,又好似预感到什么,就这么慢慢凝视着端兆年。
冷不厌在边上觉得气氛安静到古怪,自觉没作打扰。半晌之后,自认情绪稳定的冷不厌终于忍不住,对着梁时沅搭话道:“兴许我们还得在这站上个把时辰,话说这太阳可真毒,我都要晕咯。”
梁时沅眼神跟着转开二人,望向高处答:“夏始呢,烈阳还在后头,我倒是认为这日天气正好。冷先生可得多保重身体了。”
冷不厌道:“这话听着怎么像在说我老了。”
公玉骑听着他们的动静终于察觉到失态,顺势问起端兆年,“这位小友瞧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端兆年迈前一步,拱手道:“适侯,晚辈端兆年。”
公玉骑伸手抚上当归的脑袋,“原来你便是近来名声鹊起的朝中新贵。”又注视着她,“百闻不如一见,昨日的朝堂纵论很精彩。”
“光是聪明不能够,品行还得端正。”冷不厌又找着了话题,紧着斜了端兆年一眼,“堂堂樾州使,竟偷别人家物宠,也不害臊。”
话又绕了回去,端兆年无奈,再次重复之前的回答,“还请冷大人高抬贵手,这偷盗罪名兆年可担不起。”
冷不厌怪里怪气道:“当归昨日丢的,今天就出现在你手上,竟这么巧合?”
端兆年只是一味地说:“还请冷大人高抬贵手,这偷盗罪名兆年可担不起。”
冷不厌被她的话打断了思路,脸色逐渐不好,“你就只会这一句?”
“说多错多。”端兆年看见冷不厌脸色的转变,“还望大人莫要生气。”
“我可没生气,我情绪非常稳定。”冷不厌这会本性暴露,下意识急起来,“最怕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话讲得虚头巴脑,听着都费劲。”
梁时沅站后边偷着乐,蓦地被冷不厌隔空横了一眼,于是不慌不忙走上前轻手推了端兆年的背,替端兆年接话道:“说起来也算缘分,先生的那间旧宅,买主正是兆年。当归昨日从宅子后院的洞里钻进来,我还吓了一跳。”
公玉骑说:“原来小凝将宅子卖给了你。既是缘分,小沅,带上你这位朋友一同进府吧。”
冷不厌看公玉骑转进府里,回头对端兆年说:“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拐弯抹角的,我难道是不讲理之人?”
确实不讲理,也爱找人麻烦,端兆年心想。
梁时沅则兀自嘀咕道:“那可太爱找人麻烦了。”
冷不厌耳尖,当即眯起了眼。梁时沅一见,弯起笑眸,身体一猫已经溜进了公玉府,冷不厌在后头追了上去。
梁时沅望着前方两个顽皮的身影,随后跟上,心思慢慢留意在公玉府单调的布局上。院里仅有四季常青树,偶有老藤爬上朱墙,不见假山怪石,好在重檐间刻有物雕。
此时日光透进前堂,端兆年定了定神,看堂内陈设渐醒在眼前。公玉骑似乎寡玩物,整座府邸都透露着沉郁。
端兆年挨着梁时沅坐下,看侍者给自己上了茶,她盯着茶水看了看,下意识觉得茶味不够浓,耳朵听着三人的寒暄,了解到谭侍轩原是公玉骑的门下学生。
她品着茶,发现公玉骑大多时候保持着沉默。
公玉骑似有所感,平静地回望过去,端兆年连忙将眼神徘徊在别处。公玉骑神色依旧得体,观察到端兆年在灌进第二杯甘茶后,精神逐渐不济,不觉间闭上了眼。
端兆年初时还听得几声交谈,后来直接睡沉了过去,难得做了个好梦。迷糊间,腿上压了个重物。待到缓缓转醒,瞧清了趴着睡熟了的当归,挺立着一只富贵耳,另一只耷拉着。
这是,在站岗放哨?
端兆年看了看那耳朵,缓缓伸出手,另一处却传来了冷不厌的粗嗓,“骑老头,到你下了,干什么愣着。”
公玉骑捏着黑棋,停顿片刻才落子。冷不厌因他的举动,探头向端兆年,见人醒了就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拜访时睡着的。”
“……”端兆年抱起当归,趁机薅了把毛,问道:“冷大人怎么还在这?”
“想赶我走啊?”冷不厌撇撇嘴,说:“没门!”
公玉骑出声呛他,“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后生。”
“你清高,你了不起。”冷不厌指着端兆年,“我孙儿都让她弄走了,还不让抱怨几句,你们不讲道理。”
端兆年叹息,“那怎么办?”
冷不厌听着这话不对劲,好似自己成了蛮不讲理的人,要面子地说:“人不大,说话倒挺老成。”他摁下公玉骑即将落子的手,赶人道:“骑老头,你一边去,我要跟这后生下一盘棋。”
端兆年杵在边上说:“我不会。”
“你赢了,我们之间一笔勾销。”冷不厌实在腻了公玉骑的棋艺,十几年如一日地按规律走,觉得闭着眼都能赢对方,于是哄骗起端兆年,“怎么样,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