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眼睛闭着,金色的睫毛锁住潮湿的水汽,如同锁住一份眼泪。
小哈默拉不再说什么俏皮话。
他只是回抱住自己的伴侣,发出低低的叹息。
“我送你一份礼物吧,海因茨。我的月亮不该哭泣,他的泪水会让夜晚的阴影都变得苦涩起来。”
“仅仅是站在这样的阴影中,我便切身地感受到那一份难过。”
但那双湖水绿的眼眸没有真的流泪。
海因茨只是慢慢地用手指触碰自己的太阳穴,转而又去挨着苏莱曼的,无声地以肢体语言诉说。
不仅对方学会了联邦的通用语,他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哈默拉的方言。
命运将巴别塔推倒,让人类以语言、以肤色、以信仰、以地域划分。
但总有些时候,一切看似高不可攀的障碍变得脆弱,只需要一个触碰就能轻易越过。
“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低声问道,海因茨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从伴侣的怀抱中起身。
“为什么总也不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
小哈默拉的声音同样模糊,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伴随着发音和呼吸而起伏。
“野兽的本能就是这样。被人看见伤口,意味着我们的死期已然到来。”
“所以我得将它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去。”
“可你不能连我也一起隐瞒。”
正如对方嗅不到熟悉的气息,海因茨同样闻不到那些安息香和沉香的味道。
“我不是傻瓜,苏莱曼。”
“我不是对所有异常视而不见的傻子,要让人心怀怜悯地以假话加以欺骗,对发生在爱人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比任何事物都更加能够伤害到我。”
“是,我犯了错。”
小哈默拉低沉地回应。
“我才是你的傻瓜。”
“原谅我这一回吧,我被那些担忧和顾虑束缚住手脚,并且自乱了阵脚。我不该欺瞒你,不该躲着不见你。”
“如果我的新月不愿宽恕我的过错,那么在之后的长夜中,我都将难以入眠。”
Ignis的指挥官终于露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比起未知所带来的不安,真正看见伤口的情况后,他的心脏反而落回了实处。
海因茨的手指做出一个轻敲对方额头的动作。
“你确实该难以入眠,再有下一次,我就永远地让你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无论是你探访Ignis的驻军基地,还是我们在哈默拉相聚,我都会替你找一张新床,让你自己度过几个愉快的夜晚。”
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些精神气微微回到了这具身体中,令绿眼睛也变得明亮又傲慢。
“你的新月罢工了,他不会再惯着一些改不完的坏毛病。每当我想要多信任你一些时,你就给我搞出一点离谱的操作,扣两分。”
全宇宙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可怕更恶毒的威胁。
苏莱曼一瞬间全身的皮都绷紧了。
但竞争和掠夺是雄性生物的天性,那些退让和被压制只是闪现一秒,紧接着低劣而得寸进尺的性格便取代了温和,令这下流的野兽露出獠牙。
“那可不行,如果您不再将光辉照在我的身上,我就将一整枚的新月摘下来,藏进伊斯罕宫去。”
“就算您不让我上床,我也会每晚徘徊在您的身畔,让您亲眼看着我嗅着您的气味、对着您的衣服发情。”
这话实在太过粗俗黄/暴,让霍尔曼家族出身的指挥官瞠目结舌。
海因茨差点一巴掌招呼到对方的脸上。
面红耳赤的文明人当场挣脱怀抱、跳出包围圈,活像是尾巴被人踩了一脚的猫。
“滚!”
“我看你是想给Ignis的花坛重新换花肥了,你这个、这个——!”
他卡壳了半天,也没将太过低俗的词语骂出口。
“你这个牲口一样的混账东西!”
苏莱曼哈哈大笑起来,张开自己的双臂。
那些黄金的装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绣着莲花的绶带如同金色的毒蛇,随时准备攀扯住猎物。
“您爱着的人是一头卑鄙无耻的野兽,您不早就清楚这个事实了吗?”
“他的本性像野兽,精力也像野兽,足以令您在床上喊着他的名字流泪,再也没精力将光辉慷慨地洒向他人。”
“闭嘴!”
海因茨人麻了,因为他突然想起眼下哈默拉的通讯由法赫纳转接。
他以揍对方一顿的速度去捂那张为非作歹的嘴,恨不得用最大号的焊枪将那徒增烦恼掀起风浪的嘴皮子给焊死在一处,免得对方再说出更多骇人听闻的东西来。
“再胡说一句我真的会打断你的腿!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
然后他再一次被这不干人事的玩意儿顺势抓在怀中。
小哈默拉发出停不下来的笑声,一边笑还一边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指去抚摸对方的眼尾。
“没办法,您的小傻瓜太爱您了,只是听见拒绝的话语就难免失了分寸。”
对方是懂得扣锅的,那条善于颠倒是非的舌头硬是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将责任给推卸得一干二净。在Ignis的驻军基地时,这顶着安德烈名号的家伙没少利用诡辩气得指挥官本人火冒三丈。
“原谅我吧,海因茨,原谅你那胆小又自私的爱人。”
琥珀色的眼睛中神色柔和,当高大的男人终于止住笑,他重新将Ignis指挥官的一只手牵到自己的唇边。
“我将学着告诉你,学着不再向你隐瞒、不在你见不到的地方藏起伤口。”
从激烈情绪中逐渐平复下来的年长者做了一个深呼吸。
海因茨的睫毛垂落,看着自己那只被苏莱曼落下一个亲吻的右手。理解对方只是在逗着他、让他自忧虑的泥沼里走出来后,一切的怒火便再也无法继续燃烧。
“你说刚刚的礼物,是什么?”
那些窘迫和恼怒已然消融。他清了清嗓子,尽量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
这是一个台阶,一份委婉的宽容。
“等你看见就知道了。”
苏莱曼低声回答,声音里仍旧带着温柔的情绪。
“要过一阵子才行,等到所有人都安定下来,等到你不用再担心随时需要东奔西走的战争。到那时,我将牵着它去见你。”
“它不该生活在哈默拉,而应该生活在Ignis——在赤红海洋的沙滩上奔跑,溅起无数的浪花,像风和流水那样矫健而轻盈,连鬃毛和蹄脚都是自由的形状。”
抓取到关键词的海因茨慢慢地睁大眼睛。
他猜到了对方正在描述一个怎样的美丽生灵。
“是……真的吗?它是活着的吗?”
霍尔曼家族在首都星和其余投资星有自己的狩猎区,曾经每年的猎狐活动是他和艾琳互相较劲的舞台,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实地触碰过那些生物的皮毛和温暖又健硕的身躯。
“活蹦乱跳。”
小哈默拉笑着,在那双绿眼睛里望见惊讶和振奋的神色。
“脾气还挺大,逮谁咬谁。我给它取了个名字,扎夫特拉,要是不喜欢你可以自己更换。”
海因茨愣了一下。
在旧地的某支语系中,扎夫特拉的含义是“明天”。人类在语言中曾短暂地抵达过未来,也曾在理想中看见一个新的明天。
当苏莱曼的轻吻再一次落在他的掌心时,Ignis的指挥官也一并笑起来。
“好。”
海因茨说。
“我等你带着扎夫特拉,来到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