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时分,同和药庄汇聚了不少人,无一不是少年江截云熟识的长辈,或者说整个路未央应当没有少当家不熟识的人了。
因此这个晚上,倒是让孩子性的少年收礼收到手软。
江洇给少年的生辰礼是一块刻着他姓氏的玉佩,质地似乎并不新,还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草药香。
她直接将玉佩系在少年江截云腰间,道:“贴身带着,修养身心。”
少年江截云低头摆弄了下腰上的玉佩,并不嫌弃这似乎是个旧物,反而喜爱的紧,嘟囔道:“小姑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身心不好吗?”
这话让楚霜寒觉得,至少这个女人应当清楚江截云身体上那个天生的毛病。
江洇笑着捏了捏少年稚气未脱还带着肉感的脸颊,也很难不注意到他凌乱的头发:“过来,这头发我重新给你束一下,乱糟糟的。”
“谢谢小姑。”少年江截云顺手拿起药庄门口的一只矮凳坐到江洇面前,江洇就坐在药庄桌边那长凳上拢起了少年的头发。
女人扎的辫子干净利落,不偏不倚落在一个最适当的高度,甚至还颇有闲心的往里头编了个小辫。
这边头发刚绑好,那边围绕在湖边的二人中便有一人雀跃的向少年江截云喊道:“少爷快来这边!”
少年抬头望去,是招呼他的小李哥,小池姐也同样站在一边看向他。江洇见状拍了拍少年江截云的肩头道:“去吧去吧。”
他这才起身跑向湖边二人的方向向他们回应道:“来了!”
“小李哥,小池姐,你们围在湖边做什么?”少年江截云看向二人,又顺着二人齐齐转移的视线往湖里瞧。
夏日的天黑的慢,酉时的时辰草木还染着盈盈暖色的调子,包括被落日余晖映照的熠熠生辉的湖水。
小李哥指着湖水手舞足蹈的说道:“我往湖里头分散丢了些荷花种子,等明年这个时候,这湖里指定长满不少荷花。”
“丢?”少年江截云深觉有大问题,不自觉吐槽道,“这么随意真的能活下来吗?”
少年寻求认同般看向小池姐,对方对此嗤嗤笑了两声,显然同他一样不信任小李哥这敷衍的种植技术。
小李哥却煞有其事道:“诶,瞧这话说的,少爷得相信植物顽强生长的天性。”
少年江截云感觉这已经跟植物顽不顽强没什么关系了,于是又道:“荷花得种在春季吧,虽然近几日还热着,但也已至夏末了,没时间给它长得了吧。”
小池姐在一旁对少年的话附和的点了点头。
小李哥瞧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模样顿感天塌了,还有闲心揶揄道:“天呐,少爷,小池姐,真是太感谢你们泼来的冷水了——”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很快便笑作了一团。
在几人的欢笑声中,路未央的海岸传来人群嘈杂的喧闹声,少年江截云以为是其他人在那做晚间庆典的准备,于是便带着另外两人笑嘻嘻的一道赶过去。
路未央的海岸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只比少年短上小小一截,少年江截云总要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才能在成片的芦苇漾中瞧上海面的情况。
楚霜寒对此是轻功几步上了芦苇漾边最高的屋顶去,站在高处,她的视野比下边的人要明朗不少。
有其他路未央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岸边,望向海域你一言我一语的嘟囔着。
“这个时辰还有人出海吗?”
“是回来了吧。”
“近几日有谁家出海了还没回来的吗?”
“出海也到不了那么远,可危险着。”
少年江截云也意识到,这儿的动静与他的生辰筹备无关。小李哥凑到少年边上,探头探脑的问道:“这是在作甚呢?”
少年看向他,同样不解的耸了耸肩,转头瞧见芦苇漾边拧着眉站着的贺行,巴巴小跑过去道:“贺爹,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行不发一言,依然凝视着海岸线。
站在高处的楚霜寒也瞧不真切,只能瞧见出现在海岸线的人影和船只愈发多了起来,以及微弱到险些隐在晚风中的木制器械转动声。
总之这绝对不是以往那般出海的普通渔民。
霎时间,那些船只上突然一跃而起零散几人,目标显然是路未央。楚霜寒这下看得清楚,那是些木制傀儡,傀儡身上还额外装载了刀剑、暗器机关一类,这是战斗型的傀儡。
贺行很快便意识到不对,他单手将少年江截云抱起,同时向海岸边其他人喊道:“都远离海岸!往外去!”
其他人即便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也都遵循当家的吩咐不再围着岸边,当家的很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候。
药庄内,江洇听到贺行的声音赶了出来,带着忧虑的面容问道:“什么情况?”
贺行将少年江截云放下,将他胡乱的推到江洇那头,囫囵道:“无法判断是不是他们,但也只有这种可能了。”他说着跑入药庄,取出自己的佩剑以及早前不久才收了的少年江截云的佩剑。
贺行将少年的剑牢牢塞向他怀里,随后看向江洇道:“你带着江截云先离开路未央。”
江洇拉着少年江截云的手臂,皱着眉看向贺行问道:“你呢?”
贺行面色纠结一瞬,才咬牙道:“我会追上你们的。”
江洇的表情似乎并不认同,少年江截云抱着剑,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带着不解又悲伤的神情道:“…贺爹?”
在这声呼唤中,贺行低头看向了少年江截云,沉默片刻后毅然转身。
忽然间,一柄棱形飞镖想着离开的慢的路未央人破空而来,被贺行一个箭步挥剑挡开。
楚霜寒看向贺行的方向,对方拔剑和挥剑的动作与少年江截云如出一辙,应该说是少年像他,男人挥出的剑法才是那十成十的模样。显然,少年江截云的剑法是贺行教的,也只能是他教的了。
虽然冷兵器摩擦的破空声,一道烟火骤然在已然阒黑的沉闷夜空中炸响,很快便又是接二连三的烟火。
少年江截云的生辰在烟火与兵器的硝声中停滞不前。
江洇纠结片刻,一狠心抓着少年便朝着芦苇漾的反方向去,少年江截云抬头看她:“小姑,我们要去哪?”
“去哪都行,现在我们得离开路未央。”江洇回他,脚步依然不停的向前走。
少年觉得奇怪:“贺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
江洇似是想到什么,“啧”了一声:“路未央不会武功的人很多,贺行要去救他们。”
少年江截云突然停下脚步,江洇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脾气,见手下的人突然拽不动了才回头看他,就看到一双凌凌的眼睛,顿时一愣。
“为何就贺爹去,我也会武功,我也可以救他们!”少年一甩手,坚定的拍向胸口这样说道。
江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你不一样,只有你不能死。”
少年江截云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坚定道:“我不会死!大家也不会!我会救下所有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不知是那句话刺激到江洇,她几近无法克制的呵止他。但很快又整理过情绪,俯身搂住少年道,“离开路未央,你必须活着,其他人我和你贺爹去救。”
你救不了所有人……
楚霜寒总觉着,说出这话的女人意有所指,像在指责少年江截云,又像在指责其他哪个人。
江洇松开少年,搓了搓他的脸颊扬起一个疲惫的笑容道:“我和你贺爹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
少年想再说些什么,可再多的千言万语却牢牢堵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江洇没要等到他下文的意思,只道:“离开路未央,江截云,活着离开路未央!”
说完江洇便朝着海岸芦苇漾的方向去。
怔愣的少年脚步刚一动,就听见熟悉的人声喊他:“少爷!总算看到你了!”
少年江截云向来人看去,这才立马精神起来:“小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