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曾理解过孟平啊,在某个瞬间,你想要与他一起燃尽迂腐的世界。”
“是吧,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记起了乔夕,还有围绕我的所有爱,我相信这世上每个人都有if线,只是有些人还没找到通往幸福的路而已。”凌寒开始还说得很小声,但越来越坚定,“让孟平回来吧,他才没有‘失去所有幸福’,我就是他的退路。”
“你休想!”似乎是存在意义本身遭到了动摇,一镜海首次面露愠色,“人类就是自私愚蠢的物种,你能恬不知耻地把这些话说出口,是因为你习惯了掩埋痛苦,就像删除自己的记忆一样背叛本心!”
“我从来没对人类绝望过。”
“甚至在你见识了人类的丑恶之后?”
“那些人没法代表全人类啊,”凌寒抬头淋着灭世的雨,“就在刚刚愿力炮积攒到极致的一刻,乔夕跟我心意相通,她把关于虫箭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哪怕在蛮荒时代,都有无数英雄为了保卫身边的人前仆后继挺身而出,最终阻止了世界树。千百万年后,他们的黄金精神依然在我们血管中流淌……”
“如果永恒的寒冬降临,就让我们点燃自己!”
“伸手!”张东没法再延长连通的距离,“坚持住,碰到我就好!”
连通与加速的本质并不是分身,而是让他像来回抖动的跳蚤一样,每一帧都出现在不同位置,就这样前往多个人员密集区域。带来的坏处是,每个“张东”都是真身,若只是出现在两三个位置,他尚且还能游刃有余,此时一千多位张东分散在怒海狂涛中,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他只能依照本能移动身体。
五分钟前,一根钢筋擦过肩膀,皮开肉绽。
“忽视。”
三分钟前,右脚被坍塌的石墙砸到骨折。
“忽视。”
十秒前,他从冰冷的海底捞起一群来花市游玩的初中生,他的每寸肌肉都在尖叫,想要罢工想要抗议,而大脑只是不断地下达指令:
忽视!忽视!忽视!
“加速停止,结算开始。”
冰冷的女声突兀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仿佛回到那个狭窄的巷子,在一切尚可挽回之际,老奶奶拎着大包小包蔬菜瓜果路过清晨,误入他血腥的宿命。自那以后生活好像套上了枷锁,怎么甩都甩不掉,他想通过拯救别人来挽回,间接又导致了肖雨佳的悲剧。
“不!不!不!!!!!”
天知道从哪里爆发的力量,他再次冲向人群,腥甜味从口腔喷涌而出。无所谓,今夜过后他的灵魂将超越身躯。
连通最后一次爆发,看不见的丝线连上了水中每个人的衣服,把他们传送到相隔几十里的山上。
视线之内还剩最后两个人,一位女高中生带着奶奶死死抓住凉亭的一角,两个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别害怕……我会过来。”
为了把替身能力集中到加速上,张东关闭了忽视,神经系统发疯一样用痛楚撕咬着他。但这一次,他完全不想放弃,漂在水面一步一步前进。
就差一步……只要伸出手……
她们也伸出手,恍惚中张东好像看见肖雨佳和老奶奶的脸,她们死去时的眼里都没有对他的埋怨。
他恨她们没有埋怨。
“啊啊啊啊啊啊!”
残酷现实比海水更冷,躯体背叛了灵魂,他彻底垮了,跟不再运行的硬盘一样,被一个浪潮打翻入水,唯一能挣扎跳动的只有微弱的心跳而已。
童年时的记忆慢慢在眼前浮现,张东以为走马灯都是小说里的说辞,毕竟能够写作的人谁也没真正死过。然而往事一幕幕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在脑海里。
“拉克西斯……那个清单上最后剩的一条到底是什么……”
告诉我啊,混蛋……
一股强劲的力量将他从海水中捞出。
“抓住我的肩膀/救生圈!头向后仰,身体放松,别跟水较劲!”
张东听话地照做,模糊的灯光像星海一样汇聚在黑色的水面,那是一艘艘救生艇。
“有没有哪里疼?能自己动吗?水里还有别人吗?”
疼?哪里都疼,疼得他没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只好轻轻用嘴唇示意“没有”。
“那就好……”
艇上为首的人穿着亮橙色救生衣,嘹亮的嗓音在狂风暴雨中回响:
“同志,别怕!我们是解放军,现在安全了!”
女孩和老人也裹上毛毯上了艇,张东强撑着把脑袋转过去,她们双双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一套严密的救援系统在垂死的城市中运转起来,他看见侦查组在前方用荧光棒标记安全路线,他听见医疗转运组在相对安全区域转移伤员,他感到血肉之躯在与冰冷的潮水相互斗争。在末日降临的时刻,有人不曾放弃他们。
“我草……真他妈帅……”
张东安心地合上眼睛,他知道人生清单的第五个夙愿是什么了。
“凌寒,乔夕,我已经走完了我的路,剩下来就靠你们了。”
“凌寒,其实现在还有另一个选择。”
“什么?”凌寒以为下一秒两个人就要刀剑相向,没想到一镜海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一副坐上谈判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白瑜在对面。
“你跟蝼蚁一样的凡人不同,你手上还有筹码。”一镜海意味深长道,“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
“哦?”
这张披头士的经典专辑结构非常精巧,以一首开幕曲拉开演出的序幕,走过十首歌的浪漫旅程,再以一首结尾曲收尾。当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帷幕背后又来了一首《浮生一梦》。
十首演出的曲子已经变作了他的能力:挣脱,传来某人,强化自身,窥心,愿力炮,贷款治疗,思维阻断,扫地寻人,移形换位,还有乔夕带着的满是回忆的八音盒。每个能力都有极大的作用,但在神的面前似乎只是轻巧的玩具。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三首歌,开幕曲,收尾曲,还有浮生一梦。
“说吧,你想谈什么?”
“人类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毁灭的,但在那之后,我可以将自身的权能交给你,也就是造梦,你可以获得自由进出梦境的能力,在毁灭之前,你能无限体验渴望的人生,无论是当世界首富还是超级英雄,你都能一直玩到腻味为止。”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很遗憾,我现在是虫箭的钦定继承者,换句话说我能够使用人类历史记录过的所有替身。孤独之心俱乐部固然强横,但终究没脱离凡人的桎梏,单个替身是无法战胜全人类的,你,真要和我作对?”
“并不会,凌寒,别被他骗了!”
一镜海话锋一转,捂着脑袋像是在跟自己战斗。虽然声线未变,凌寒还是瞬间认了出来,惊喜道:“乔夕!你还好吗!”
“还好。时间紧迫,我在他体内战胜了虫箭,目前在全力阻止虫箭权限的继承,”占领一镜海身体的乔夕艰难说道,“同时我还可以限制他……”
“聒噪的女孩。”一镜海又恢复了从容的样子,他瞥向凌寒,意外发现凌寒的眼神和刚刚不一样了。
“如何,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胜负已经明了,若是我一个人面对神,或许还会动摇。可现在是我和乔夕并肩作战!不,不止我们……”
激昂的乐曲奏鸣,全球八十亿人类的耳中响起同样的旋律——
我们是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
希望你享受今天的演出!
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
找个位置坐下,让夜晚向前!
“我,凌寒,”白色光芒环绕他的四周。
佩珀军士孤独,佩珀军士孤独,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
“此时此刻,”十种不同的乐器出现在他身后。
在这里多么美好!多么叫人激动!
“已然,”一镜海感受到几种熟悉的气息从凌寒身上散发出来,跟先前使用愿力炮时一样。
你是多么可爱的观众!
我们真想把你带回家!把你带回家!
“趋近于神。”
剧烈震动的口琴飞到他手中,一镜海不屑地说:“又是愿力炮吗?这种威力的东西没必要拿出来丢人了……”
“不是愿力炮,而是心愿,他们的心愿此时都在我手中,我踏着他们用鲜血铺好的道路来到这里,就注定无法失败。”
他吹奏,吐出来的却不是口琴的音乐,而是开幕曲的最后一段——
“我一点都不想停下这场演出,”
“但在那之前,我得让你知道,”
“每当一个歌手准备演唱,”
“他都是想和你一同欢唱,”
“所以容许我隆重介绍——”
“那独一无二的Billy Shears……”
冲天火种从凌寒手中咆哮而过,一镜海瞬步躲开,认出这是来自沧渊的替身,血与铁,但来得如此猛烈迅速,猝不及防中似乎有“忽视”的成分。
“还有他的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