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海手指划过滚烫的发丝,空气中并没有飘来蛋白质灼烧的焦臭,因为他的身体本质是玻璃,玻璃器皿在熔融时是不会散发气味的。
然而将天空撕开一个口子的烈焰还是险些将他毁灭,他确信这招来自那个行走于地狱的女人,和她足以焚毁三界的替身,血与铁。
“这么看来,我们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暂时摸不清凌寒觉醒了怎样的能力,一镜海决定先委婉示弱。
“哪里哪里,你知道我一向好说话。”
一镜海喜出望外:“哦?说说看,你想要的我尽量满足,怎么说你也是主人唯一的朋友。”
“第一,放出乔夕,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我的家人朋友。”
“嗯,继续。”
“第二,离开孟平的身体,把他从梦境世界解放出来。”
“没问题。”一镜海思索了一下,反正灭世已是定局,在那之前大不了先找个能创造□□的替身寄居一下。
“最后一条,把这棵令人作呕的树砍倒,停止伪装成神的愚念,然后滚出人类世界。”
“放肆!”
一镜海勃然大怒,顾不得潜在的危险,抬手使出“轰炸空间”将凌寒拉到身前。为了保险起见他随即用“世界”暂停了时间,几毫秒的空隙,凌寒连错愕的表情都没能挤出来。
“银色,战车。”
银光落刃如飞羽飘零,这个替身的主人必然掌握精湛的西洋剑术,毫不费力就将凌寒上下切割成三等分。
可是定睛一看,凌寒呆滞的表情慢慢变得模糊,一镜海大惊,当即逆用轰炸空间甩开距离。在原先的位置,三块凌寒猛地爆开,流淌融入无休无止的雨幕。
一镜海眉角暴跳,刚刚凌寒毫无疑问同时使出了“潮汐”的水幻形与“月光宝盒”的忽视,更夸张的是,在暴雨的掩护下,忽视几乎能达到隐身的效果,此时凌寒的喝斥在高天盘旋:“事关人类存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水的。”
别自乱阵脚!一镜海深呼吸,疯狂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替身,他现在可是掌握着人类千万年历史中所有替身使者的能力!从凌寒刚刚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就使出了沧渊、乔夕、张东的替身,这些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很容易对付。
有什么能够看穿敌人招式的替身吗……有!探查须臾未来!墓志铭!
以玻璃眼珠为镜,一镜海窥见很快凌寒将再次裹挟血与铁的烈焰从身后攻来,三秒……两秒……就是现在!
“很会玩火?红色魔术师!”
虽然没法跟沧渊恐怖的火力相比,但火系替身还是能轻易克制凌寒的两个保命方法之一——水幻形。
是的,跟墓志铭预料的一样!凌寒被完全蒸发!
但本次攻击并非来自凌寒真身,弹指溅落,万千一瞬,围绕一镜海的无数雨滴蓦然解除了忽视!凌寒以无可躲避之姿承接天地袭来!
有什么能够同时攻击到所有方位的替身吗……有!贯穿信念的水花!绿色法皇!
机关枪一样的宝石从一镜海脊背射出,他的身体以诡异的姿态扭曲,凌寒呆住了,意识到自己可能暂时无法找到一镜海的要害,更糟糕的是,半径20米的绿宝石水花把云层撕成了碎片,哪怕真身以水的形态躲避,在致密的攻击下也很难凝聚成实体还击。
“找,到,你,咯。”
绿宝石刚刚停止绽放,凌寒耳边便响起让他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一回头红色的火苗爬上他的脸庞。
“魔术师!”
烈火过后,凌寒彻底从人间消失。
“你还好吗?可恶,准备的医疗包之前烧没了。”
“没事,我能用何小姐的替身修复伤口,”凌寒咬着牙,右臂上的森森白骨重新被血肉覆盖,随即恢复成光滑的皮肤,“你怎么会在这?”
“我们本来穿上了拘束服,没想到白瑜在警方有人脉,偷偷帮我们解开扣子,突然洪水把押运车都掀翻了,就摸黑逃了出来。”安博里欧给凌寒递上一杯怡宝,“喝点吧,我没敢多拿,这种时候每份物资都是人命。”
“白瑜和朱斯蒂娜呢?”凌寒扇动鼻子,幽灵房间里透着一股股湿漉漉的霉味儿。先前沧渊造成的恐怖热量本该让此处保持烤箱的状态,万幸的是世界树降世,成吨冰冷刺骨的海水正巧帮房间冷却了下来。
“他俩之前受的伤还没缓过来,肯定参与不了这种层次的战斗,不过朱斯蒂娜最后用太妃糖加杖形糖做了个发射装置,把我和幽灵房间弹射到天上。你呢?怎么没和张东乔夕在一起?”
“乔夕还在一镜海体内,张东……应该是死了。”
“节哀,”安博里欧脸上波澜不惊,似乎看惯生死,“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
“完全想不到,我靠!就刚才那几波碰撞,他大概率掌握着操控时间的替身,预知未来的替身,空间变换的替身,这还打毛啊?随便哪个搬出来都能当动漫的最终BOSS了吧。”
凌寒越说越急躁,在朋友面前,他终于可以放下强作镇定的面具。
“听起来很棘手,但有点不对,”安博里欧托着下巴,“预知未来、时停加空间移动,按照这套combo,你早就死无数遍了,怎么还能撑到我来帮你?”
“呃……”
“你说乔夕在他体内,她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开打前她还短暂占领了一镜海的身体,跟我说她会限制什么……草!我想到了!乔夕她在和我们一起战斗!”凌寒激动地跳起来。
安博里欧也被他的情绪感染,手里的水差点掉到地上。
“安博里欧……我很抱歉。”
“什么?”
“如果一切走在正轨,你这会儿应该在地球另一头闷头上学,炸鸡汉堡,嗯,我也不知道美国小学生是怎么生活的,大差不差吧,”凌寒惭愧地低下头,哪怕外面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有些话他也必须说出来,“都怪我们这些大人吵着爱呀恨呀,把世界搞得一团糟,让你个小孩总是卷到灭世的危机里。”
“你也只是个高中生而已,如果一切走在正轨,你应该趴在课桌上对着乔夕浮想联翩才是。”安博里欧耸耸肩,“凌寒,曾经徐伦姐姐把最后的希望给了我,让我成功阻止了天堂制造,把世界拨回原状。现在我把所有希望交给你,你一定能战胜他!”
“一言为定!”
一镜海心里的警钟从未停止过,他很想用墓志铭再看一眼接下来的情况,但苦于乔夕的“限制”,他只能疯狂对着混沌的虚空射击,用一个名为“航空史密斯”的替身。
“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被洞穿。一镜海颤巍巍地举起手,双手都被瞬间融化。一刹那更多高温熔洞出现在他身上,一镜海不可思议地往下望去。凌寒身作举剑状,这是沧渊使用替身时常用的手势。同时他右手闪着若有若无的线,这是月光宝盒的“连通”!
原来如此,虽然“连通”没有洞穿物体的能力,但可以隔空把攻击递送到他身边。刚刚这通狂轰滥炸掀起了巨大的温差,凌寒不需要贡献自己的鲜血也能迅速熔穿他的身体,即使存在恢复类的替身也无力回天。
“结束了……”凌寒摇摇头,“我早该察觉到,你迄今为止还没有用任何替身打出连击,换句话说,你无法同时使用两个替身!哪怕切换很快,我要面对的也仅仅是一招而已。”
被看穿的一镜海目光呆滞,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凌寒,挤出一个怜悯的笑。
还没完!凌寒咽了口唾沫。
一瞬间毫发无损的一镜海再度出现,凌寒惊讶地低头,自己又变成了三截。
“怎么可能……”
“冷静点!”安博里欧的声音在凌寒耳畔响起,“他能用全人类的替身,那么首选的肯定是时间空间因果律相关,你刚刚才出‘房间’就使出了连通,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反应过来,我怀疑他用了某种修改因果的替身……”
“这不是挂?!”变成水的凌寒大吼,“不管了!伪君子,封禁他上上次使用的替身!”
白瑜的伪君子,以封禁自身为代价,换来天平另一端出现四个字——败者食尘。
一镜海悬浮在半空,虽然底牌就这样被简单换掉,但他牌堆的数量可不是凌寒能比的。他能感受到另一张底牌——The world——马上就要冷却完毕。
机不可失!一镜海察觉到还有人在附近,大概率也是空间能力的持有者,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安博里欧,对付这种替身使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大范围绝对杀灭的招式——
一镜海冷笑着召唤出一只紫色的怪兽,咆哮着吐出阵阵紫烟,时停穿行到凌寒身后,趁凌寒还没反应过来再度喷发紫烟,把他团团围住。
“这是?”凌寒意识到对方可能又使用了时停,但眼下最急迫的是朝自己逼近的紫色烟雾,光是靠近都能感受到一股生死寂灭的恶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
“呃呃……啊!!!”紫烟逐渐将他锁定,凌寒再也无法忍受冲了出去,但是仅仅接触了一刹那,他的皮肤便迅速开始溃烂,整个面部逐步溶解。一镜海看他痛苦地哀嚎着,漠然道:“演得不错,但‘潮汐’的水幻形还是很容易辨别的,你本人还在原地的幽灵房间里吧。”
说罢一圈又一圈的紫烟围住了凌寒消失的位置,像是关住笼子里的老鼠。
“奶奶的,这也能看穿啊,”凌寒气得直跺脚。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用的什么替身能力,”安博里欧好奇地问,“怎么突然能用那么多人的替身了?跟一镜海好像。”
“可别,他用的是枪版,我可是实打实的原装正版!凌寒竖起大拇指,“十首歌唱完之后,意犹未尽的观众还想留下,他们就‘付费’听了结尾曲,支付的是‘愿力’。凡是把希望交付于我的人,我都能使用他们的替身……当然,我好像没法造出个‘幽灵房间’,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跟她还不认识。”
“我猜猜,大概也是咱们一路上认识的那些人吧。”安博里欧叹气,“感觉大多有点鸡肋,而且敌人对这些替身很熟悉。”
“放心啦,虽然一镜海能用的替身很多,但他被乔夕限制着,一次只能用一个,而我能甩出combo!不过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
“这很简单,我开两个门,一头把这种烟雾吸进来,吸完的瞬间你从另外一头出去,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这怎么行?这种烟雾如此危险,沾上一点就会送命的!”
安波利欧淡然一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能再拯救世界一次,我觉得很值得。”
“别他妈扯淡了,没有人是值得牺牲的,我们都该活下去。”一层透明的铠甲在凌寒身上蔓延,“接下来看我的吧。”
维多利亚的下午茶,朱斯蒂娜的替身,凌寒用它包裹住了全身,从紫烟中平安地下坠。然而电光火石般,银色的利刃又出现在了身后,凌寒毫不意外,一只手风琴出现在手,帮他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不对,下落的速度不对。凌寒望着大约在自己上方数十米的孟平,回忆起来,明明自己是在紫烟的位置开门自由落体,为什么出来被攻击的瞬间突然就离紫烟有了一段距离,还有了向下的速度?如果这是时停,那自己应该刚出来就被攻击了。感觉像是全世界被删去了几秒,只有孟平能动,莫非在时停、回溯、预判之外,孟平还有时删的能力?
“这次用手风琴,而不是水幻形了,我想,你可能也无法无限制地使用潮汐吧。”一镜海露出博学阴森的口吻,凌寒甚至看到了吴霜序的影子,“不,使用他人的替身肯定是你十几首歌曲中的一种,那么你肯定没法无限制地使用。”
凌寒终于慌了,这是他的致命弱点,无论怎么耍诈,他始终是肉体凡胎,体力和对替身的使用都是有限的,孟平也许可以无限次地死亡,但他做不到。
所以说这场战斗他一开始便是败局,如同世界树必然降临一般。
“该死的,我就不该和你斗……”
凌寒没有减速,反而飞速向下,一镜海紧锁眉头,指挥航空史密斯一路轰炸,烟雾散去凌寒毫发无伤,因为他身上披着一套价值连城的黄金战甲,帮他垂直出走天渊,与空气摩擦出火花宛如一颗流星。
或许这是临泽人生中最大的一笔投资,在死前最后一秒操纵“玛门的掌控”将财产划定到凌寒账上,此时这位平凡的高中生短暂成为了深圳首富,也成为了唯一的救世主!
“你们都在赌我赢啊……我怎么能放弃呢!”凌寒扯住世界树的一根藤蔓,开始减速迫降。
一镜海望着视野中越来越小的凌寒,皱皱眉头,不认为他还有翻天的能力,坐在树冠上的天顶广场,开启墓志铭探测周围的危险,静静等候末日降临。
玻璃瞳孔中映衬着整个天地。
他看见一棵树……一半在燃烧焚毁,一半在冻结枯朽。
“该死的,这怎么可能!”一镜海难以置信地跑到广场边缘,在他身下,宏伟的世界树跟预示的一样,以中轴为划分,焚烧与冰冻同时出现。
“成功了!”凌寒大喜,在沿着树干坠落的过程中,他将连通覆盖住树的表面,这样沧渊的血与火就能无差别裹挟世界树。由于它的高度过于宏伟,海拔上下温差极大,血与火恰好利用了这个特性将其特化,还不用献血,凌寒不由得沾沾自喜:“还好初中地理课听了一点。”
愤怒的咆哮接踵而至:“无知小辈,胆敢……”
史密斯飞弹骤雨般倾落,凌寒早有防备,用挣脱拉开距离,然后融入淹没城市的浪潮——雨水都能提供良好的掩护,在这汹涌的海水里,一镜海根本不可能找到他的位置。
这下轮到“神”焦头烂额了,如果利用替身去修补世界树,势必会遭到凌寒的攻击;如果转头去寻找凌寒,不仅会浪费大量时间,而且谁知道他会使出什么花招来。
唯一的优势是世界树自身足够坚韧,这种程度的伤害只能暂缓灭世的进程,可他一点不敢赌。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一镜海一个瞬移,来到梧桐山巅,用全城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凌寒,我在这里。”
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起抬头,他们都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瘦削的青年嘴角挂着残酷笑意用手指向他们:“去吧,航空史密斯。”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鲜血在人群中炸开,恐惧的尖叫被风暴刮向天际,张东拼尽性命救下来的平民百姓在狂轰滥炸后四分五裂。
“住手!!!!”
十米长的钢铁长剑横扫劈向一镜海,在墓志铭的预判下被轻松躲过。
凌寒红着眼站在一棵古树的顶端,面目扭曲狰狞:“你这般歹毒,不怕遭天谴吗?”
“何为天?何为谴?须臾间,皆虚无。”一镜海竟也跟着颤抖,也许是因为激动,“这是公平的恩泽,你我应一同祈祷。”
“去死吧!”
凌寒不再多言,操控数十把铁剑飞舞轮转,一齐射出,这是儿时幻想过的武侠场景,可他现在浑身是伤,感受不到一点童年的温柔。
“你不再用血与铁,是因为不能再献祭鲜血了吧。”一镜海开心地说,“这么说来你应该快死了。”
飞剑土崩瓦解,凌寒迷惑,按照临泽替身能力,这些铁剑应该完全是他的所有物,他人无权干涉,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坠成铁条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