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掌声轻轻响起。舞伴们相互致谢。阿蒙如释重负地松口气，下意识地想往妹妹这边溜，被大人以眼神制止——他别无选择，与安提哥努斯交换舞伴，跳下一支《多瑙河之波》。

伴着悠扬的乐声，更多人下场跳舞。阿彼霞看得目不暇接。这时，一名侍者走到她面前，恭敬行礼、举起托盘；盘中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压着一纸便签。阿彼霞认得此人——也是家族的成员，平常跟梅迪奇一起行动的，所以，她赶在舍监夫人发声前，就拿起这件工艺品，细细欣赏、连连惊叹——“天啊，太厉害了，这是怎么来的？……”巴掌大小的红珊瑚被打磨成玫瑰花的形状，一枚黄铜弹壳深嵌其中，仿佛子弹穿透了一朵凝固的血肉之花。

“对了，他怎么想的，现在给我送礼？……”女孩眉开眼笑、左右顾盼，“他人呢，怎么没过来，我得当面道谢……”

“阁下他……”

“管他作甚。”

侍者的话被阿蒙打断。

他抢过便签，扫了一眼——的确是梅迪奇的字迹，两行夸赞小姐美丽、祝其如花绽放的客套话——随手一撕。

阿彼霞震惊地瞪着他。

“那家伙，第二支舞没跳就走了，还用问吗？……”阿蒙一脸毫不遮掩的鄙视，“无非，他的老相好太多了，应付不过来啦。”

“但你，你也不能……”

不知何时，萨斯利尔走过来，从阿彼霞的手中接过这朵“子弹玫瑰”，掂量一下，交给舍监夫人：“帮小姐收好。可以做个镇纸。”

“叔叔……”

“时候不早了，阿彼霞，”他轻轻揽过女孩的肩，“你该回去休息了。”

“叔叔，”阿彼霞仰起小脸，月桂冠下的双眼满是恳求，“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他沉默了一瞬。

此时，《花之圆舞曲》如蜜流淌。萨斯利尔的目光扫过舞池，忽然牵起女孩的手：“好，只跳一支。”

两人站在舞池边缘，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跳了极短的、大约只有一分钟的华尔兹。阿彼霞珍珠色的裙摆只来得及旋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就被他稳稳地引出了舞池。

“好了，乖，上楼去，”他将女孩交给等候在旁的两位夫人。当他转身、重新回到社交圈的时候，阿曼尼西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上前：“我算理解你们的保护欲啦。这样的小美人，换做是我，只怕也恨不得建座高塔，将她藏在里面才安心呢。”

二当家没有接话。

***

阿曼尼西斯的团队打过招呼，还要回弗雷格拉会馆处理些事情，所以，十一点前就走了。但接待会没有结束，许多人已喝得半醉，看对眼的男男女女彼此调情。一些男士聚在吸烟室中，赌牌或打台球，不过，跟阿蒙都没关系——他在阿彼霞离开后，又尽职尽责地待了大半个小时，才高高兴兴、一身轻松地回到楼上。

看一眼时间——十点一刻。

一座巨大的转角扶梯从宴会厅通向三楼。趁无人注意，阿蒙直接走扶梯登上三楼的走廊，为了更快地抵达卧室套房所在的侧翼。双层帘幕将走廊掩去大半，而阿蒙震惊地看到，他的妹妹就躲在帘幕后头，小小的缩成一团。

“怎么啦，阿彼霞？……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阿彼霞抬眼看他。妹妹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裹着雪白的睡袍，卷发披着，像一件厚厚的斗篷。洗去妆容的脸蛋显得柔软而脆弱，泛着沐浴蒸过的潮红。

“你在这里，等什么呢？”

“我……我听到一些动静。发生什么了？”

“如果，你指我上来前发生的，”阿蒙也在她的身边蹲下，“阿曼尼西斯女士想在花园里散散步，萨斯利尔叔叔就陪她去散散步啦。”

“噢。”

他斜了妹妹一眼——阿彼霞的嘴微微嘟着，情绪低落的样子。

“你不会还在等叔叔回来吧，”阿蒙恶意地翘起嘴角，“听说过吗？……叔叔跟她可是苏黎世商学院的同学呢。没准儿，两人还谈过一段呢……”

但妹妹没做他想象中的反应。

“刚才，我偷偷听到，女仆也是这样讲的，”阿彼霞幽幽地说。

虽说是公认的“美人胚子”，阿彼霞其实并不很在意自身的美貌。和所有人一样，她会看杂志和银幕上光鲜亮丽的偶像明星，生活中，她也见过其他公认的“美人胚子”，比如墨西拿的奥尔尼娅。重点是，她们都是小姑娘，阿曼尼西斯，则是她在现实中所见的第一位真正的“美女”——正是哥哥一直鼓吹的，漫画中才有的“细腰长腿、前凸后翘”的美女。

她穿着星空般夜礼服，配着闪闪发光的钻石；她和叔叔站在一起，看起来，气场多么强大，又是多么般配啊。

更重要的是，她一开口，能让所有人、包括叔叔在内，专注地倾听，她是和叔叔对等的存在，许多方面甚至超过了他。更别说，他们还共享了那么多东西，青春年少的校园，两情相悦的心跳记忆……

蓦地，阿彼霞叹了口气。

阿蒙觑着她的侧脸，茫然若失的神情，忽然感到憋闷。

他扯开紧箍喉咙的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