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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彼霞对旁人的审视目光并不敏感。

从小到大，她总被人看着，也习惯了，到处被人看着——她的容貌，她的衣裳，她是“阿卡狄亚的珍宝”，活在阿卡狄亚的姓氏无形隔出的透明罩子里。此时此地的她，无限接近一件被展出的“珍宝”……阿蒙，就是那个负责“安保”的人。

他很焦虑。

兄妹俩（及两位陪伴的夫人）待在餐区附近的休息区，不一会儿，珠光宝气的女士来了几波——有说自家的女孩儿在小城女校读书的，问“阿彼霞小姐认识嘛”，还有说自家的男孩儿在圣洛伦佐读书的，问“阿蒙少爷认识嘛”……这些也就罢了。那厢，阿曼尼西斯终于放过弟弟，让他跟阿蒙兄妹“联系一下感情”，他便老老实实地过来……吃东西。阿彼霞瞧见了，小声问哥哥：“他孤零零的一个在那儿……不请他来坐坐吗？”

——为啥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为啥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孩子”，你心里没点数吗？……

——呵呵，当然没有啦。

——不过，啥都别想就是最好的。

阿蒙在心里完成了自问自答。

他从胸袋里摸出单片眼镜，戴上，起身，走向安提哥努斯，两人并排站在餐桌前。“抱、抱歉，”希腊少年小声道，“我、我姐她，啥也没说……”

“你没啥可抱歉的，”阿蒙装模作样地取一盘炸饭团，“我们是怎样的人家，想必你现在也有数了。假如，你今后打算远着我们，我也不奇怪。”

安提哥努斯瞪大了眼：“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看起来像只可怜、受伤、被遗弃的大狗。阿蒙心想。

他还想到，自己在乡村婚礼上听到的故事——新郎追求新娘的那两年，女方的亲戚们——亲兄弟、堂表兄弟和广义上的几位族兄弟——都曾找借口跟他打过一架。这也是个认可和接受的过程，而现在，的确很难想象，这位能在梅迪奇或列奥德罗的手下过两招。

“对呀，我们是朋友，”阿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呀。只要，做同学和朋友……”

这时，他从眼角瞥见，金闪闪的妹妹从座位上站起来，负责照看她的两位夫人也站起来——是那一位，萨穆埃尔·雅各，教会银行的代表，他温文尔雅地走来问候——阿蒙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

他马上跟安提哥努斯告别，快步回到阿彼霞身边。那人寒暄几句就离开了，阿蒙望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穿得人模人样的，原来没打算出家啊。”

“这是什么话！雅各先生跟我说苏珊娜的事儿呢，她问我，圣诞假期要不去墨西拿玩一趟，有很多有趣的活动……”

“我猜巴勒莫这边也有很多有趣的活动，你八成抽不开身。”

“也是。明年春假，说不定可以……”

——傻妞，你还琢磨上了……

室内乐团停了一下，开始演奏暖场的舞曲。阿蒙瞄一眼手表：八点三刻。

“……你确定，不早点回楼上休息吗？”

“急啥？叔叔还没叫我去休息哪。”

“留在这儿有啥意思，你又不能跳舞。”

“怎么，欣赏女士们的裙子不行吗？而且，你也不跳舞啊，你咋不走？……”

——我还巴不得马上回屋看漫画呢，你猜我为啥不走？……

阿蒙越想越恼火。

他能感到人群中窥探的目光，不仅是女士们，也不仅是无害的好奇。熟悉的烦躁情绪在心底滚着硫磺硝烟，他想，阿彼霞还小呢，离她被正式引入社交界还有好几年，就算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只会跟年纪相仿的男孩跳舞，关这些肮脏的老男人啥事儿……

至于，“肮脏的年轻男人”如索伦之流，他暂时忽略，不去想。

寡妇太太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谈论，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她找到了儿子，很小幅度地朝他挥手；奥赛库斯马上过来了。

“儿啊，你一定要跳舞，”她殷殷嘱咐。奥赛库斯点点头。

“奥赛库斯大哥，请你也帮他找个舞伴！……”阿彼霞淘气地指向阿蒙；阿蒙已摸到成人的门槛，有长辈带领、尝试社交，并不失礼，再说，安提哥努斯还在呢，总得给他俩找点事做……

所以，奥赛库斯点点头，也不管阿蒙是否反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几分钟后，萨斯利尔朝他们打个手势。

——简言之，长辈们物色了两位较有同情心的年轻女士，请她们做少爷们的舞伴，现在，先凑一起聊聊天。阿蒙只得暂别自己的领地。他匆匆穿过人群，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抹勃艮第红——MD又是梅迪奇，他促狭地笑着，晃着酒杯。

***

虽不是正式的社交舞会，舞还是得跳的。第一支曲子选了肖二圆舞曲，气氛悄然变了。萨斯利尔向阿曼尼西斯稍稍欠身，做出邀请的姿态，后者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两人率先滑入场地中央，其他几对紧随其后，奥赛库斯与一位弗雷格拉的女高管，赫拉伯根与一位船东的夫人，梅迪奇和一位银行家的千金，领口的勃艮第红在摇曳中格外醒目。顷刻间，方才还以交谈为主的宴会厅，化作了小型的舞池。

阿彼霞早已跑到场边，小手扶着廊柱，大眼睁得溜圆，艳羡地望着倩影双双、光彩夺目的人群。其实也就十几对，多半还是她认识的叔叔伯伯、教子哥哥们，但平常看惯的熟人，此刻展现出如此华贵的风采，那感受委实惊喜；就连列奥德罗、斯蒂亚诺都在像模像样地跳舞，难以想象，他们私底下花了多少工夫。最意外、反差最大的，莫过于阿蒙：谁能想到，他昨天还拖着达斯维达的黑袍满屋乱窜呢？……现在，他穿着极度合体的礼服，和叔叔同款的午夜蓝面料，光泽低调而醇厚，青果领配腰封，本就清瘦的身段一束，看起来比他的舞伴还纤细。安提哥努斯在他身边旋转着；他的身姿和派头也是无可挑剔的。

阿彼霞已经开始学交谊舞了，听着流畅的旋律，脚下忍不住偷偷地打拍子。她捏着小拳头，心里痒痒的——她也很想跳舞啊！

“……多美啊，不是吗？”舍监夫人轻柔地说。难得放下平日里近乎刻板的严肃，目光流转着追忆往昔的温馨，“阿蒙少爷的风度，很不错呢。”

“是呀是呀！”女孩用力点头、与有荣焉，“听说，哥哥在圣洛伦佐中学很有名气了！”——同学告诉她的，阿蒙在圣洛伦佐的舞蹈课上被指定跳女步。她没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