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导演见面会定在第二天下午一点。
上午补录结束得还算顺利。
段宁依旧嘴毒,但至少没有再骂他们“脸带进麦里”,这在许星辰看来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出录音棚时,闫思宇还在试图从段宁嘴里套一句夸奖。
“段老师,您看我今天是不是比昨天稳多了?”
段宁看他一眼:“稳。”
闫思宇眼睛一亮。
下一秒,段宁补充:“稳定地烦。”
闫思宇:“……”
廖柯翔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蔡柯一边拍他背,一边非常有经验地把他往外推:“走吧,别问了,再问就不是这个伤害等级了。”
许星辰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两天《引力》的录音把所有人折腾得够呛,但奇怪的是,累归累,大家的状态反而比之前松了一点。
像是某种透明的壳被敲开了。
每个人都被麦克风照出一点真实,也被队友看见一点真实。
这种感觉很危险。
但也很难得。
下午一点,NOVA准时到达会议室。
MV 导演林照已经在里面等着。
他比许星辰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看起来不像拍MV的导演,更像那种熬夜剪片剪到灵魂出窍的独立电影人。
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分镜脚本。
投影幕上,是《引力》MV的概念图。
七个房间。
七种困境。
最后被同一束光牵引到舞台中央。
林照没有寒暄,等人坐齐后,直接开口:“我先说结论,这支MV不能拍成普通男团帅气舞蹈合集。”
闫思宇低声:“上来就否定我们帅气。”
夏茗远:“你可以只代表你自己。”
闫思宇扭头:“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不是今天。”
“……”
许星辰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照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引力》的核心不是谁站在中心,而是七个人被不同东西困住,又被同一个方向拉回去。你们之前的事故、争议、团体定位,我都看过。你们这个团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完美,是裂缝。”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点。
这话不太像商业MV导演会说的。
许星辰下意识看向靳南。
靳南正在翻分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得很认真。
林照切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第一组画面。
黑色走廊,长镜头,万翌背对镜头站在尽头。
“万翌是开场。”林照说,“你的房间是黑色甬道,灯从背后打,人物不能回头。你不是在等谁救你,是你明明知道后面有人,却不愿意先开口。”
万翌抬眼。
“什么意思?”
林照推了推眼镜:“意思是,你看起来很酷,但很多时候只是在逃避表达。”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闫思宇倒吸一口凉气:“哇哦。”
万翌看着林照。
林照也看着他,语气平淡:“你可以不认同,但镜头会这么拍。”
许星辰微微坐直。
这个导演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万翌没有发作,只是靠回椅背,淡淡道:“继续。”
下一张是蔡柯。
空荡荡的站台,所有列车都不停靠,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过期车票。
蔡柯看了两秒,笑了下:“这还挺像我。”
林照看他一眼:“你不是没有目的地,你是习惯把别人送上车。”
蔡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廖柯翔小声:“蔡哥……”
蔡柯很快又笑起来:“挺好,我喜欢这个。”
再下一张是廖柯翔。
玻璃房,四面都是观众席,但他站在里面,外面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
廖柯翔愣了好久。
林照说:“你这段不用表现可爱,也不要笑。你要让观众知道,你不是一直很开心。”
廖柯翔下意识抿了抿唇。
闫思宇难得没有逗他。
下一张属于他自己。
一间布满扬声器的房间。
所有扬声器都对着他,像在不断播放外界对他的评价。
闫思宇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林照说:“你这段不是疯,是被噪音包围之后,终于决定自己说话。”
闫思宇沉默两秒:“导演,你是不是偷偷看我病例了?”
林照面无表情:“你有病例?”
“……没有。”
许星辰差点笑出声。
轮到夏茗远时,屏幕上出现的是一间旋转房间。
地面倾斜,墙面全是镜子,所有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版本的他。
有穿练习服的,有舞台妆的,有被灯光照得苍白的,也有背影模糊不清的。
夏茗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林照说:“你这段需要大量舞蹈动作,镜头会跟着房间旋转。你不是在逃出去,是要从这些镜子里选一个真正的自己。”
夏茗远低头翻脚本,语气很平:“难度很高。”
“是。”林照说,“但你应该做得到。”
夏茗远动作一顿。
这话不像安慰。
更像判断。
他抬头看了林照一眼,没有说话。
万翌也看向屏幕。
画面角落里,有一扇被锁住的门。
按照分镜,夏茗远在旋转房间里几乎失控时,万翌会出现在门外,砸开锁,把门推开。
这就是路透里最容易爆的画面。
也是最危险的画面。
夏茗远皱眉:“一定要他来开门?”
会议室里气氛微微一变。
林照看他:“你不喜欢被救?”
夏茗远笑了一声:“现在这种舆论环境,我被谁救都会被解读。”
“那就让观众解读。”林照说,“我要的是画面成立。”
夏茗远眼神冷下来。
万翌忽然开口:“可以改。”
所有人看向他。
“我不进门。”万翌说,“门开了,他自己出来。”
林照挑眉。
夏茗远也愣住。
万翌语气淡淡:“这样不是我救他,是我给他开一条路。”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照忽然笑了下。
“可以。”他说,“比原版更好。”
夏茗远低下头,指尖在分镜纸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看万翌,只说:“那我会自己走出来。”
万翌:“嗯。”
很短的一个字。
却让空气里某种东西轻轻落了地。
许星辰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又见翌夏这条线比他想象中更麻烦。
他们不像粉丝剪辑里那样简单。
不是什么冷脸少爷和漂亮野心家。
他们之间有旧账,有刺,有互相利用,也有明明想靠近却总是说错话的笨拙。
镜头拍出来会好嗑。
现实里却未必好过。
林照继续切图。
轮到靳南和许星辰时,投影幕上的画面终于变了。
废弃剧场。
舞台中央只有一束光。
许星辰站在光下独舞。
而靳南在剧场二层的玻璃控制室里写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透明玻璃。
看得见,摸不到。
许星辰盯着那张概念图,心里莫名一跳。
林照说:“这是整支 MV 的视觉核心之一。”
闫思宇小声:“我就知道。”
许星辰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闫思宇立刻把手举起来,表示自己闭嘴。
林照像是完全不关心他们的小动作,继续说道:“你们两个的关系不需要拍得太亲密。越碰不到,越有张力。”
许星辰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太熟悉。
CP粉、公司、节目组、导演,好像所有人都很擅长定义他和靳南之间“应该是什么样”。
不亲密,但有张力。
不越界,但要暧昧。
不能承认,但必须好嗑。
许星辰忽然有点烦。
他看着分镜:“最后那个玻璃贴手的镜头,必须要吗?”
林照抬眼:“你觉得不合适?”
“容易被过度解读。”
“所有镜头都会被过度解读。”林照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能避开解读的阶段了。”
许星辰一顿。
林照语气仍旧平静:“问题不是观众会不会嗑,而是这个镜头在作品里是否成立。许星辰,你是队长,也是舞台中心,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镜头不是因为危险就不能拍。”
这句话有点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星辰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林照说得有道理。
可他也知道,这种“有道理”的背后,有多少可能失控的舆论。
靳南忽然开口:“如果剧情需要,就拍。”
许星辰转头看他。
靳南没有看他,只看着分镜:“但不要剪成单独CP点。”
林照看向他。
靳南继续道:“它必须服务整支MV,不是服务预告热搜。”
这句话一出,许星辰心里那点躁意忽然被压下去一些。
林照笑了下:“放心,我讨厌廉价预告。”
闫思宇低声:“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骂音综节目组。”
蔡柯咳了一声:“别乱说。”
林照合上脚本:“今天先试拍单人概念和双人情绪。明天正式进棚拍主舞台。还有一件事,平台那边安排Aurora队长洛闻笙下午过来对接合作舞台,你们可能会碰上。”
廖柯翔立刻坐直:“洛闻笙也来?”
闫思宇好奇:“她到底什么来头?你今天怎么像见班主任?”
廖柯翔压低声音:“她真的很强。Aurora能从不被看好到现在这个位置,基本是她打出来的。”
蔡柯补充:“她以前也参加过选秀,但出道位被黑掉过。后来换公司,带Aurora重新杀回来的。”
夏茗远听到“出道位被黑掉”时,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许星辰注意到了。
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旧伤。
只是有人被包装成励志,有人被包装成黑料。
下午三点,MV试拍正式开始。
第一个拍万翌。
黑色走廊,背光,长镜头。
林照要求他不能回头,只能在听见身后脚步声时停半秒。
万翌第一遍拍得太冷。
林照喊停:“你不是死人。”
闫思宇在旁边小声:“今天又一个段宁。”
许星辰:“闭嘴。”
第二遍,万翌在脚步声响起时停了半秒,手指轻轻收紧。
林照点头:“过。”
夏茗远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低声说:“这遍可以。”
万翌路过时正好听见:“勉强?”
夏茗远抬眼:“你想听多好?”
“不想。”
“那你问什么?”
两人又对上了。
林照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对副导演说:“翌夏那组,把对视镜头留长一点。”
许星辰:“……”
这个导演嘴上说讨厌廉价CP,实际上很懂什么叫自然张力。
蔡柯和廖柯翔的单人拍摄相对顺利。
蔡柯坐在空站台长椅上,手里那张过期车票被他捏得有点皱。林照没有让他哭,也没有让他煽情,只让他在列车呼啸而过时,很轻地笑一下。
那一笑出来,廖柯翔站在旁边忽然安静了。
“蔡哥刚刚那个表情……”他小声说,“好像有点难过。”
蔡柯下场后揉了揉他的头:“小朋友眼力不错。”
廖柯翔抗议:“我不小了。”
闫思宇:“你刚刚差点哭。”
“我没有!”
闫思宇被拉去拍扬声器房间。
这个场景非常折磨人。
几十个扬声器同时播放不同的评价。
“嘴毒。”
“不稳定。”
“靠发疯博出位。”
“迟早塌房。”
“综艺咖。”
“没作品。”
这些词是林照团队从真实评论里摘出来的。
闫思宇刚开始还一脸无所谓,拍到第三遍,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林照没有喊停。
镜头推近,闫思宇站在房间中央,扬声器的声音越来越乱,他先是皱眉,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
而是带着一点被逼烦之后的狠劲。
他抬头看向镜头,说出台词。
“吵够了吗?”
棚里安静了一秒。
林照终于喊:“过。”
廖柯翔第一个冲过去:“思宇,你刚刚好帅!”
闫思宇一秒破功:“是吧?我也觉得。”
许星辰原本还有点感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等到夏茗远和万翌的双人段,片场气氛明显变了。
旋转房间需要吊轨和机械装置配合,安全风险不算高,但拍起来很累。
夏茗远要在倾斜地面上完成一组连续动作,还要表现出从混乱到清醒的过程。
第一遍,他动作太漂亮,情绪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