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婳的墓地在市区里最好的地方。

前往那里的路途中，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禾黍和陆檐驾车行驶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

陆檐先撑着伞下车，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室的车门。

禾黍反手拿过后座的花，走下来，和他同撑着一把伞，往门口的值班室走。

大雨把值班室的玻璃变成了一片流淌的水幕，里面的灯光和人像都看不清楚，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抽象画。

禾黍抬起手，敲了敲玻璃，值班室的大叔才放下手机，看了过来，抬手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我们是来看古婳的。我是她家属。”禾黍说。

大叔看了看他手里的菊花，说：“古婳啊，今天一次竟然来了两个？”大叔问出来之后，恍然大悟一样，“哦，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吗？你们怎么不一起来？”

大叔本是好心的一句，却让对面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禾黍最先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就来过了，他抱了一朵白色的玫瑰。”大叔说，“待到……大概中午吧，才走的，很少有人抱着玫瑰来。”

禾黍和陆檐面面相觑，大叔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动门，道：“哝，你们进去吧，古婳位置在……”

大叔说了具体位置。

“谢谢。”禾黍对大叔说。

他们走进去，陆檐说：“禾玉竟然这么早就来过了，看来，他真的很爱你妈妈吗，还抱着白玫瑰来，古阿姨很喜欢白玫瑰吗？”

“大概吧。”禾黍的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门卫口中的话。

指尖攥着盛放菊花的花束，花瓣被潮气浸润，触感微凉。

他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诧异禾玉对古婳这么多年未变的感情，还是一些隐藏在这之下的，对他这个儿子，半点的惦念。

他会不会在墓碑前，对古婳说：“禾黍的大仇终于得报了，但我残忍地揭开了他回避依恋的真相，是不是不该告诉他？”

——不对，禾玉根本不知道他具体的人格障碍是什么？

但是，禾玉会和古婳说这些的概率极大。

滂沱雨势丝毫没有收敛，密集的雨珠砸在墓园的青石路面上，溅起层层细碎的水花，天地间都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禾黍下意识地拢了拢怀里的花，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檐偏过头，问：“想什么呢？想你爸会不会跟古阿姨告状？”

禾黍呼出一口气，轻松了一点，但始终很忐忑，“是啊，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陆檐抬腿踏上台阶，笑了笑，“那我们去问问她，禾玉向她告了你那些状。”

这个玩笑，让禾黍也笑了笑，说：“好啊，那我们也向她告禾玉的状，就说，他派人盯着我，是个变态，再添油加醋一把，说他要打断我的腿。”

“好啊。就这么说。”陆檐说。

墓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雨水打在万物上的沙沙声，道路两边的绿植愈发的明亮。

他们两个人的交谈声音不高，却也足够扰了这份清幽。

风带着雨水冲刷过来，伞面差点掀飞，还好陆檐及时调整角度，挡了下来。

但是裤腿上被溅了一裤腿的水，小腿立刻就感觉到了一阵冰冷。

两个人没管，继续往前走，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找到古婳的墓地。

只见，墓碑上，是一张非常年轻漂亮，笑容满面的脸。栗色波浪式发尾放在胸前克莱因蓝的衬衫上，整个人如沐春风又非常干练。

碑前放着一捧白色的玫瑰，玫瑰被一把小雨伞盖着，没有淋湿。

禾黍的心脏好像突然被揪住了，呼吸不上来，他抿了抿唇，心想：禾玉还真是细致。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只盯着画像看了。

记忆里被他刻意模糊掉的母亲，如今终于有了清晰的画像。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茫然无措。

他在墓碑前驻足了许久，一阵风把周边的树叶刮落下来，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脚边。

禾黍的嘴巴好像被糊住了，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半晌，他俯身将怀里的菊花，放到了玫瑰旁边。

陆檐沉声说：“你妈妈比电视上看着还要漂亮，白玫瑰……倒是和她蛮配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这些，”禾黍看着照片说，“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都很美，但她很少表现出其他的物欲，而且……”他想起来小时候禾玉和古婳的各种腻歪画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爱禾玉。”

陆檐想了想，猛然扭过头，说：“哇，那你纯属意外啊。”

禾黍咬牙给了他一拳头，“你说谁是意外呢？！”

陆檐搓了搓胳膊，嬉笑道：“怎么一言不合就家|暴啊？”接着，就向古婳告状，“古阿姨，你儿子他家|暴我，您可替我做主啊。”

“……，”禾黍说，“幼稚。”

陆檐笑了笑。

禾黍还是看着照片发呆，过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变小，才终于克服了羞耻心，开口说道：“抱歉啊，隔了这么多年才来看您，让您久等了。”

陆檐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