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枝从来不知道沈随有这么好的功夫。不少突厥人已经冲进了城中见人便砍。一蓬热血扬起来,一颗头颅滚下去。滚烫腥红的血几乎把脚下的泥地都染成了深红色。
沈随身量短小,却胜在灵巧,一柄长刀使得利落,竟一路把遇到的突厥兵都砍倒了。谢枝浑身打着抖,跟在他后头,终于想起来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先去找到银瓶那丫头。”沈随的脸色难得也凝重起来,“看这境况,今晚上宜怕是守不住了,我得把你们这俩孩子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一阵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撼动得整座上宜城都摇晃了几下。几乎在同一瞬,天边忽被一阵更为耀眼的火光照亮了。
这异常的动静甚至让城内的厮杀都为之一滞。
火光明灭间,谢枝看到刚被沈随砍倒在地的一个突厥兵抓起手边的马刀,就要往被那动静吸引注意的沈随掷去。谢枝几乎没有多想,抓着那被沈随塞到手里的刀就往那突厥人的肚子插了上去。
她的力气太小,所以她扑上去的那一刻几乎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
一瞬间,她听到一声陌生而奇异的声响——似乎只是自己扯破了一匹布。直到反应过来的沈随一把把自己拽开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很烫。
她摸了摸,是一手热乎的血。
沈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城头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像是欢呼,又像是嚎哭。
这奇怪的现象让沈随皱了皱眉。
但很快,更多的禁军从城墙涌了下来,反身来围堵那些方才已杀入城内的突厥人。
谢枝看着这景象,终于回过些神来,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只有一个可能,”沈随看起来不再像方才那么严峻,但又饱含疑惑,“城外的突厥兵退了?”
谢枝闻言,亦是一怔。突厥明明形势大好,怎的忽然退了?
沈随想了想,道:“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回营里,银瓶一个姑娘不安全。”
“嗯!”谢枝点头。
两人急匆匆地往军营赶,远远地就望见了银瓶——她就站在营门口,脸上潸潸地流着泪。
“你怎么没躲起来?突厥兵都杀进来了,站这儿多危险!”谢枝抓着她的胳膊就把她往营里带。
银瓶没有反驳,却哽咽着问:“突厥人是不是要输了?”
沈随闻言,眉头一跳:“你知道什么?”
银瓶哭着说:“之前我看见慎将军和闫县令急匆匆地回来,他们说一个多时辰之后咱们就有援军了,可是我们已经挨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所以……”
她哭得说不下去。
谢枝一手着急地抓着她的肩膀追问:“银瓶!到底发生什么了?”
银瓶反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地说:“还留在营里的王大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带着火炮投进了外头的突厥阵中……”
谢枝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方才那声近乎撼天动地的声响到底意味的什么。
手中的马刀铮然落地。
站在一旁的沈随也慨然长叹一声。
“他们的家人……婉娘……”谢枝声音颤抖,快说不出话来。
“婉娘说要把孩子藏起来,她还不知道……”
三人一时无言。
在这凝重的沉默间,这座小小的城池里曾让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声似乎渐渐消泯了。
远处的天际悄然泛出一线浅灰色来。
轰然如山鸣的齐整的脚步声从东面传来,那面高高举起的军旗在风中烈烈飘扬。
沈随眯着眼看了会儿,轻声道:“是援军来了。”
这句话像一下子抽尽了谢枝的力气。她软倒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
银瓶来不及欢喜,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忙去拉她:“阿枝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谢枝麻木地摇了摇头,抓着她伸过来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豆大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两只交握在一起的、脏污的手上。
两人相对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