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去,得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吧?”沈澈的声音打破这片沉默,虽是问话,语气却很平淡,好像在陈述某个事实。
臧栢绩只“嗯”一声,点头应着。
保险起见,李言琛是带着未霄亲自去的隔壁云蘇,原定由未霄带领去周围村庄探查情况的工作,被交由滁江督府负责,而查看洪都坝坍塌口——则是不久后季岳的工作。
而眼下,季岳要做的是在臧栢绩身边等待,等待他和沈澈将能够救一城百姓的“药材”取出。
此刻,臧栢绩坐在桌边,一手扶着沈澈白皙细瘦的手臂,一手把着一柄一指宽的短刀。
尖刃映着银光在手臂上方晃了又晃,迟迟不见臧栢绩动手。
显然,这件事于臧栢绩有些难办。
行医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不以治疗为目的,对除敌人以外的人动刀子,而且——还是对一个身体孱弱的病人。
这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犹豫的间隙,那位孱弱的病人忽然有了动作,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他持刀的手。
那只手很凉,刚接触时吓得臧栢绩险些松手躲开。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沈澈握着臧栢绩的手很稳,窄且薄的银白短刃被引导着,刀尖轻松没入白皙的皮肉内,然后缓缓移动,直到割出一道比指节还稍长些的豁口,暗红色的血液从刀口处缓缓流出。
沿着手臂一直流进下方“虚位以待”的瓷碗中。
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却仍然沉稳有力地引着他动作,臧栢绩额头处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整个人大气不敢喘。
这种紧张感蔓延到一旁围观的季岳身上,竟也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至于沈澈,他的表情淡然,仿佛割开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这种事与他而言似乎不算什么。
随着最后一滴血落下,在瓷白的碗中泛起红色的涟漪,臧栢绩眼疾手快地把沈澈的手臂按住,用提前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以最快的动作包扎伤口。
饶是这般,还是有些殷红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
一会儿的功夫,臧栢绩都能明显感受到沈澈强撑的身体在颤抖,那人本就苍白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整个人看上去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是他并没有。
沈澈将手臂收回,把伤口掩藏在宽大的衣袖下,振了振精神,说:“安全起见,不让病人再次中毒受伤,每一碗汤药只能加入半滴,不能多。如果出了意外……季副官,劳烦你将你身旁那个柜子上的药箱拿给我,谢谢。”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沈澈还是决定给他们留个后手。
毕竟这几日,他怕是连房门都出不去了。
等季岳把药箱放到桌上,沈澈动作有些迟钝地打开药箱,在一堆地瓷瓶中挑挑拣拣地寻找,最后拿出一个青色巴掌大小的玉瓶递给臧栢绩。
不知是这几日断断续续下雨所以天有些凉,还是这制瓶的玉是冷玉,臧栢绩拿在手上就感觉触感清凉。
说到底,这都比不上方才那只握着他的手凉。
紧接着,沈澈又道:“若是有病人服药后出现失温,便取一点兑水为其服下。”只是这次,他的声音听着发虚,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
偏偏这样,他还倔强地坐在桌边,细说着之后的安排。
“……这几日,就辛苦你们了”
听沈澈这样说,臧栢绩却觉得面前这位为了滁江百姓,不惜自伤身体的沈澈更盛。
“你也是。”臧栢绩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这几日就修养着。只是……我有个问题不知你是否与愿意回答我。”
闻言,沈澈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如初。
“请讲。”
臧栢绩斟酌开口:“你……为何要为这一城百姓做到这一步?”
臧栢绩的声音在沈澈耳边忽远忽近,但他还是听明白了臧栢绩想问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他明明可以不用为这一城百姓而不顾性命。
若不是方才臧栢绩时刻关注着沈澈的状态,他此刻该是已经倒下了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沈澈沉默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表情淡然,他在思考。
臧栢绩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有失妥当,正准备道歉后就扎进厨房,赶快煎药,救治百姓,这才对得起沈澈的付出。
不过下一刻,就听沈澈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是灵药山庄的少庄主。我自幼跟随在我的师父,也就是灵药山庄的庄主身边。师父他为人心怀天下苍生,少时常随他云游行医,看他帮扶那些贫苦人家……久而久之,我便耳濡目染了。”
之后,又听臧栢绩说了几句“好生休息”、“注意吃药”之类的话,并拒绝了二人要扶他回床上休息的好意,沈澈才坐在原位目送二人离开。
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翻涌的风,听到院中脚步声消失。
沈澈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咳、咳咳──”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桌上,候间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心中却想着方才臧栢绩问他的问题,或许昨日未霄也有想过这样问他,却猜到了自己不会说实话,就放弃了。
是了,谁会喜欢听人说谎话呢……
希望玄龄日后不要怪我……
算了,该怪的。
想起未霄,沈澈就想起昨日那人对自己剖白的话,那些滚烫的话语是毫不掩饰的心意。
沈澈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应下了。
或许现在,他有空想想,自己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未霄又是何时,以及——他该如何坦白,其实他这样近乎无私奉献的行为,只是因为他的父亲。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可能有旧时父亲的影子,或许人们的记忆最深处,也还有那位宽仁尽职的沈知府一个小小的身影。
所以,他做了一回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