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的手,萧凌雪也有些后悔。
她这么做,错了吗?
一边是理想,是责任,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仿佛她怎么选都是错的。
即使如此,她毅然选择站在爱人这边,哪怕是与世人为敌。
u
水幕在尊敛的气息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碎了。
那些深蓝色的光像退潮时的海水,无声地、缓缓地从空中落下来,化回最普通的水珠,混着松针和泥,渗进落叶底下。
顾临与站在水幕消失的地方。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轮廓勾勒出一副骨架分明的少年身体——太瘦了。
他十七岁,肩胛骨却像两片刀刃一样凸起,锁骨下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衣料的纹理蔓延开。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右腿小腿上被骨钉贯穿的血洞在刚才爆发时重新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流,积在脚踝处。
他站着,没有靠着什么,是他自己在站着。
他的眉心还亮着,水纹形状的蓝色图腾在皮肤底下微微闪光,像深夜海面上倒映的一弯残月。
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那种蓝不属于任何人间的颜色,是深海尽头的、接近墨色的蓝。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落在他脚边那摊蓝光尚未散尽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飞上天给他下雨的父亲、那个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说沥儿以后会比父王更强大的娘亲。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发着蓝光。不是灵力那种温润的、带着天罡正气的白光,是妖力,深蓝色的、汹涌的、带着深海咸涩气息的妖力,是属于白泽的血脉的妖力,正在他体内奔涌,把他用了十一年修炼出来的灵力冲刷得一点不剩。
他是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凌雪。
她站在他面前,驱邪剑还握在手里,剑身映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眉心那道闪烁的蓝痕。
月光很亮,仿佛成为两人无法跨越的隔阂。
她看到了他眉心的图腾,他眼睛的颜色,他周身的妖力。
她什么都看到了。
顾临与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比他被骨钉贯穿身体时还要疼。
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右腿的伤口重新裂开,小腹右侧被骨钉穿透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扯出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淌,但他还是退了一步。
“你——”
“别过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透了。
他抬起右手挡在身前。掌心朝向她,五指微张,“师姐……你不要看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求你了。”
他在发抖,在害怕。
顾临与不敢去看她,他怕在她脸上看到恐惧,看到厌恶,看到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人对妖的戒备,他更怕看到她说放弃。
“顾临与。”她叫他的名字。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那棵老槐树粗粝的树皮,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压不住,“我是妖,是妖王的儿子。”
他抬起眼看着萧凌雪。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你走吧,师姐。趁钦天监还没来,趁我还是我自己……”
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笑着放你走……
他转过身,不让她看到他眼底的不舍。
“傻瓜。”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怎么会,留你一个人对自面对呢,再说了,我舍不得放开你,因为,我爱你啊……”
只是一瞬间的事,顾临与转过身,紧紧抱住她。
“你……真的不在意,我是个妖吗?”
萧凌雪笑着,踮起脚尖,在顾临与唇上刻下一吻。
两人的唇紧密吻在一起,仿佛要给两人刻上对方的灵魂印记。
“无论如何,你都只是我的顾临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你……你不怕我像其他妖一样……”
萧凌雪伸手抚上他的脸庞,“你不会的。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
顾临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上,任雨水混合泪水冲刷而下,“如果这就是终点,该有多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萧凌雪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回应,直到肩膀处传来温热液体。
“顾临与,顾临与,你回应我呀,你……”
她颤抖着将他拉开,发现他不知何时昏死了过去。
“顾临与,你别死,你别死啊……”
萧凌雪将顾临与放在地上,慌忙从衣袖中翻出疗伤药,慌忙给他喂药。
药到嘴边时,她又犹豫了。
顾临与是妖,妖的体质,可以服用人类的药吗?
雨,渐渐停了。
她拖着他的身躯,在黑夜中艰难行走。
远处不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燕国的追兵,不是钦天监的巡查,是宫里的御马。马车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为首的人高举着一面云纹旗帜,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停在松林外。门帘被人掀开掀开,云贵妃从车上下来,一直走到顾临与面前。
萧凌雪抬起头看她。她怀抱着昏迷不醒的顾临与,驱邪剑横在膝上,一身白衣染得全是血。“救救他,救救他。”
云贵妃蹲下身,心疼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又立刻抽回手,“沥儿……”
随即命令道:“御医。”
御医带着药箱,快步上前给顾临与把脉,而后给他服用了几粒不同的药丸。
他来到云贵妃跟前,轻声说了什么。
云贵妃看向萧凌雪,语气平和,“我能救他,跟我走吧。”
婢女闻言,转身去安排了。
马车上,云贵妃低下头,看着这个重伤的少年,心里愧疚不已。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沥儿也不会经历这么多……
她看向失魂落魄地萧凌雪,心里多了一丝欣慰。
好在,有人真心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