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燕明轩的落脚处时,天还没亮。
尊敛扛着周铭早已冰凉的尸体,跌进门来。两个人身上都是湿透的泥水和血渍。
处事不惊的宣嬷嬷见此,震惊地捂上嘴,道:“他,死了吗?可是,你们可是天级捉妖师。”
连夜赶路的燕明轩,强撑着劳累的身子,用指尖使力在山根处捏,“顾临与,死了吗?”
尊敛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没有……”
他强忍着把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燕明轩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摔东西,会下一道更狠的命令。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笑了。
“原来你是妖,”燕明轩说着,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找到了的理由,“原来你是妖,哈哈哈哈……”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他想起在千灯节,萧凌雪在那个摊位上最后挑走的,还是顾临与指的那条裙子。
原来从头到尾,她选的都不是他。
“你凭什么!”
宣嬷嬷站在一旁,等他的呼吸平复下来,才开口:“云贵妃的人追的很紧,我们没有机会了。殿下,眼下最重要的是返回燕国,切莫有因小失大,萧姑娘是宗主之女,想来宗主也不会让她与一个妖在一起,就算宗主答应了,世人也不会允许他们的。”
她的话点醒了燕明轩,“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顾临与,你这辈子休想和我抢。”
寝殿内,云贵妃没有假手他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着顾临与。
她的身后,站着默默流泪的绿芜。
尽管她也担心,还是劝道:“王后,您也别太担心了,小王子定会没事的,您已经一天都没有合眼了,先回去休息下吧,这里我来守着。”
看着太医剪开的顾临与肩头的衣服,露出被骨钉穿透的血洞,云贵妃只恨自己不能代子承受。
“沥儿如今这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她说着,眼底流露出更为悲伤的神色,“若是他还在,定会怪我没有保护好沥儿吧。”
绿芜一个劲的摇头,“不是这样的,王妃你第一时间就亲自去追……”
云贵妃抬手,制止了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顾临与的眉心。那道图腾已经消失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沥儿,快醒来吧,母亲在等你……”
这是一个母亲,心碎的呢喃低语。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顾临与苍白的脸上。
在深宫和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云贵妃,此刻坐在儿子的床前,哭得像个普通人。
她有无数句想说的话,但她只是安静地哭着,怕吵醒他。
云贵妃突然问道:“那姑娘,还好吧?”
绿芜错愕,道:“我去看过了,她的伤不重,实力还因此增进了,如今的她,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天级捉妖师了,与小王子很是般配呢。”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低下头,“对不起,王后,我……”
云贵妃摇摇头,对此并不意外,“无妨,那孩子,我瞧着也十分喜欢。她对沥儿如何,我也都亲眼瞧见了。”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重点是,沥儿也喜欢她。”
“可是,王后,我担心……”绿芜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云贵妃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就连她和白泽都没能相守,又何论沥儿呢。
“让我进去!”萧凌雪被婢女拦在门外,望着紧闭的房门,内心焦急万分。
虽然伺候她的婢女告知她,顾临与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她还是会担心。
只有真正看他安好,她才能安心。
云贵妃朝门外道:“让她进来吧。”
萧凌雪进门,径直跑向床前。
云贵妃识趣地站到一旁,给二人腾地。
眼泪长期的忍耐,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萧凌雪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跪坐在床头,“顾临与,你、你怎么样了,你起来,看看我……”
“他、他还能醒来吗,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云贵妃神色沉重,“不好说。有可能他明天就会醒来,有可能,他再也醒不来了。”
萧凌雪只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说,他的状况稳定了吗,怎么突然,就醒不过来了呢?”
见云贵妃不答,她心头的绝望又多了几分。
她握紧了顾临与的手,俯身将额头贴在他的胸膛,聆听他那微弱的心跳声,“你快好起来,好了,我们一起见父母,一起环游人间……”
每说一句,她心口处的撕裂感就多加一分。
“如果你再也醒不来了,我……就这么守着你,永远永远……”